有人涉水而来,很快游到湖心深处,一只沁凉的手从侧面捉住了蔚止言手臂。
来人黑发飘荡在水里,碧泠泠的眼睛浸着水波,光影交错覆在眉眼,好似水底的妖。
四目相对,蔚止言还没做出反应,沈欺使力抓紧了他,往岸边游上去。
把蔚止言拉上岸,渡过岸边芳草,将蔚止言一推,一张弓就架在了他胸前。
“——你听见了。”
“我本是逢魔谷之魔,奉命而来不应谷,乔装神仙,获取众人信任。”
“此前的燎火也是逢魔谷引来,我早已知情。”
“你撞破我的秘密,再留你不得。”
魔族原形毕露,形容冷酷,掀开了两人之间刻意维系的平静。
蔚止言却毫不畏惧,反而问:“真是如此吗?”
没错,魔族说的这些,和他推演的前半部分一致。
乍一看,这就是一个逢魔谷的魔族打着仙人的名号,把燎火引来了不应谷,筹划着在这里布下什么阴谋。今夜被他撞破了密谈,魔族便要杜绝后患,杀了他灭口。
可是……
哪怕是要利用燎火让不应谷置于危险、再现身除去燎火赢取信任,不应谷上上下下,却没有一个人受到一点伤害。不慎被卷走的小堇,被救回来的时候,安放她的地方,就连常人注意不到的,稍有细微尖锐的杂草都让人削去了。
从头到尾,不应谷里面受了伤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是作戏,需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蔚止言注视魔族青年的眼睛,如同要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什么。
沈欺觉得好笑。
“你不信?”
他近乎讽刺道:“莫非你以为,此前应了你三两句话,我就不会杀你?”
一仙一魔,说什么相安无事,只不过是悬走钢丝,轻轻一拉就能坠落。
蔚止言抿唇:“那你为何要把我推进湖里?”
“这还用问么,”沈欺皱眉,就像这个神仙问了个极其可笑的问题,“自当是为了除掉你。”
……不。
不是这样的。
蔚止言环顾四下,碧湖的对岸残留一处处不显眼的烧灼痕迹,树林深处,幽焰将将熄灭。
——又一头燎火,被人斩断了角,倒下了。
“是因为它,对吗。”
——这头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燎火,就在刚才趁他分神扑向了他,千钧一发之际,是魔族青年把他推入湖里,躲过了燎火那一击。
沈欺眸光忽闪,撇过脸去,声线冷冷。
“……自以为是。”
“那好吧。”
蔚止言索性顺着魔族的话说下去:“就当你是心怀不轨才来的不应谷,以为我听见了你们的计谋,打算杀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来呢?”
“坏人装作好人施行阴谋诡计,唯恐装得不够面善,”蔚止言很是不解似的,“好比那些喜爱吸人精气的妖鬼,哪个不是假装小意卿卿,哄得别人沉醉温柔乡了,才趁其不备痛下毒手?”
“沈疑是——你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魔族陡然听见那个姓名,隐在夜色里的双手,一点点握紧了。
他对面的白衣仙,不知道这是个封尘太久的名字,就那样唤出来,接着问他:“就算我听见了你和谁密谈,仅仅只言片语罢了,你分明可以对我辩解,找一些天衣无缝的理由把我骗过去,也不是难事。”
沈疑是,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问,你却急着将自己的居心流露无遗?
魔族不声不响,长发迎风拂面,遮住了大半面容。
蔚止言只看到他轻颤的眼睫,在眼尾投下密密的暗影。蔚止言从而得寸进尺,将察言观色的心得一一抛诸脑后,迎着剑拔弩张的声势,朝他一步步走近了。
“事先把自己说得这么坏,”是盲目天真不害怕死伤呢,还是仗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呢,他语中竟是带着一分隐隐的笑,“万一先把我吓跑了,你该怎么再对我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