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沈欺攥弓的手指紧了又松,终于,慢慢将弓放下。
长发不再吹拂,他的脸露出来,视线也没有了阻挡,他观见两点桃花眼,眸光动人,其中一泓温柔无比的月色。
他沉默了一会,启唇:“……不过是你先入为主。”
“我要杀你,不想再装模作样,仅此而已。是你过于天真,才会妄加揣测。”
说着要杀,却再也没有动手。
虽然,他不觉得蔚止言的辩论有多少道理,只感觉十分天真。
一个神仙,撞见了他计谋里的一角漏洞,明明可以从中看穿一切,竟然还是愿意相信妖魔有颗善心。
必定是不曾见识过人心险恶,才能看破污浊,还心若澄明。
蔚止言叫他安上个过于天真的头衔,气恼倒是气恼不起来,甚至觉着几分新鲜,咬文嚼字地:“这个天真,是不好的意思吗?”
沈欺不由轻笑。
“是奇怪的意思。”
“你要是一直这么天真,那也再好不过。”
蔚止言:“嗯?”
因为天真本身,也是一件幸事。能够一直怀有天真,更是求也求不到的难得。
“因为魔族就喜欢天真的神仙。 ”
沈欺故意恶劣道:“不经世事,妄信邪恶,最是好骗。”
蔚止言:“……是这样的吗。”
“所以你记好了,你这种奇怪的神仙,”沈欺告诫他,“以后离我这样的妖魔远一些。”
蔚止言小声辩驳:“对待别的妖魔,我从来也并非是这样的。”
沈欺轻嗤:“我与别的妖魔,也没有什么不同。”
蔚止言不尽认同的模样,沈欺神色淡下,眺望月夜湖景,提了个问:
“两个不会枭水的人,一个走在岸上,见到了另一个沉在水底的人,岸上的人如何可以接近水底的人呢?”
“是近不得的。”
“我却觉得,”蔚止言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还有一种可能。”
“假如岸上那个人学会枭水,就可以将水里的人带出来了。"
沈欺尤其冷静,几近没有情绪:“可是走在岸上的人,根本不需要会水。”
“岸上之人,如果本来不必涉水,习得水性只是为了落入水里,”他顿了顿,“他还是永远不要学会的好。”
“从水里游回岸上,远比跌落水里难得太多。”
“待在岸上的人,只在岸上远远地看着就好了,千万不要跟另一个人一样,掉进水里去。”
……这样的话,对于落在水里的人,难道不是太过残忍吗。
可是魔族青年恢复了淡漠的面貌,蔚止言按捺下漂浮不定的心绪,闻见一股浅淡血气。
循望过去,眼光落在魔族手臂上,那里原本消退了一些的燎火咒印又加深了。
一定是刚才那头燎火。
这个人把他推下水后和燎火战了一场,牵动旧伤,才会让咒印再次变深。
蔚止言关切道:“你的伤……”
“无所谓。”沈欺全不在意。
魔族体内煞气可以令燎火咒印自行消解,他身上的新伤旧伤放着不管也总会好,无非是快慢早晚的区别。
“但是,”蔚止言想起青年收起弓时,皮肤擦过弓弦的瞬间,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下,“不早些治好的话,你会痛的吧?”
沈欺恍惚了刹那。
蔚止言面前的人着实善于忍耐,燎火密密麻麻的咒痕盘踞在手臂内侧,可想而知烧灼有多剧烈,他失态却只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旋即飘散在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