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谷到底想从不应谷得到什么,它们的逢魔使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思心转了几转,窗外学生们高高兴兴地笑,蔚止言听他们叽叽喳喳问着仙术的事,被魔族青年几句带过,再是许多的欢笑声,所有人都收到了一袋小吃食。
风筝们飞走了,沈欺让蔚止言叫住,本来要追究蔚止言怎么就这般只拿名字称呼他,蔚止言又喊了声:“疑是。”
“你送给大家的东西,”蔚止言笑吟吟问他道,“可是见者有份?”
一个天上神仙,和人间的小孩儿一样,找人讨要吃的。
沈欺在那人注视下走到窗前,剩下来的最后一只纸袋子跃过窗去,叫他抛进院舍里。
蔚止言笑着:“多谢。”
沈欺轻哼:“与其说谢,不如再去找些话本过来。”
蔚止言讶异:“我找给你的那些,你一律都看完了吗?”
他找给魔族的新话本可不是一两卷,有几十几百卷呢。看得这么快吗?
“嗯。”
“好,那我再找一些。”
蔚止言说着,把纸袋接到手了,拆开边角一看,冰糖山楂果团团相簇,色泽红润,糖裹均匀,有十成的卖相。
蔚止言笑着:“真如大家说的,这些是术法做出来的吗?”
沈欺哂笑:“你分明看得出来。”
方药师的药庐里储藏了些干果蜜饯,今早给女儿小堇做了些糖渍果,沈欺见里面有样山楂,也跟着做了些。
这些冰糖山楂,不是出于术法,而是手工做的。
更不可能是仙术了。
“不是术法。”
“魔界术法,我会的只有争杀,别的那些于我无用,我便不会。”
“至于他们问的‘仙术’,”几缕嘲弄意味浮过瞳孔,沈欺似笑非笑,“你也知晓,我为魔族,修不得仙术。”
拘灵固然可以让他以假乱真,于人前伪装出神仙的身份,然而他实为魔族,煞气缠身,哪里做得出真正的道术。
更何况,他命无仙缘。
命无仙缘者,究其一生触碰不得仙缘,修不成仙法,命中注定入不得仙道。
“那你想试试吗?”
蔚止言却如此问他,说:“不用仙术,也能变出东西来的术法。”
沈欺一愣。
他笑了起来。
笑意并没有多少温度,因为蔚止言这个问题实在天真,也实在好笑。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诘问:“想或不想,又能如何?”
蔚止言如同察觉不到他冷淡下来的神情,笑意不减,拿出一叠东西献给他:“你看。”
那是一沓符纸。
“不一定用仙界或是魔界术法,”蔚止言很有心得,“还可以是符术啊,我也是来了人间才开始练习的。”
符术流通六界,不是神仙,也能画得符术。
大体来说,由于仙鬼妖魔惯用术法,画符的流派相对就少一些,如今符术最广为流传的地方,还当属人间界。蔚止言钻研画符的初衷,也是为了把他行走人间这个云游散修的角色扮演得更像一些。
生而为仙,蔚止言运用术法如吐息般平常,理所当然地不曾学习过画符。这些天在不应谷观摩了修道者的符术,无师自通,渐渐摸索出了一套窍门。
但蔚止言此时还有所不知,对比人间正统的符术,他画符的笔法诡异,水平难评,自成一番清奇的流派。
奇形怪状的符纸在桌上摊开,蔚止言把符纸掉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随之而变的还有一支画符的朱笔,递到沈欺跟前了,好言好语:“试一试吗?照着画一遍就好,很快的。”
沈欺目露怀疑,挡不住蔚止言那道明亮眸光,犹豫着拿起朱笔,提笔,落在空白符纸上。
对照着蔚止言画出来的一张符,走笔勾连来回,落笔,笔尖朱红浸透纸面,符纸化作一丝清风,吹动檐下铃儿,清声地响。
“怎么样?”蔚止言一瞬不瞬地望着,见沈欺画成,不禁探出身子,比自己画出第一张成形的符术还来得高兴,“是不是有些用处?”
铃音余声环绕,窗里窗外两道人影相对。蔚止言见着魔族青年摩挲一下朱笔,似在回想将将画成的符术,试探着道:“我还画了好些,疑是,要不然你进来这边画吧?”
沈欺不理解蔚止言的高兴从何而来。
但或许因为杨柳因为那阵清风而摇晃,在窗前投下柔和的影子,因为这时春华太好,对面的眼眸如是桃花,因为如此,他没有拒绝。
蔚止言见状便要把他画过的符纸全部摊开来,一边兴致盎然地说着:“听闻好几家仙府开设了符术的课业,可惜我造访过的仙府不多,不曾仔细听过,否则种类还能再多一些……”
沈欺踏进院舍门槛,听见蔚止言说着仙府见闻,看见屋子里悬挂着不少的书帖,是学生们临摹的课业。
一组七言联字刚巧随风飘过,下阙吹飞过去,上阙露出隐隐约约的影子,飘进沈欺眼里。
写的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沈欺骤然止步。
蔚止言的符纸尚未翻找到底,不知魔族青年只在门槛虚虚迈出一步,没能踏进来,退出了门外。
朱笔蘸了太多的墨,此刻滴滚下来,重重的一滴落在门槛外侧,墨是朱红色的,晕成浓郁一点红。
沈欺左臂发力,骤然将朱笔掷回它该在的笔架。
因这突兀的一声响,蔚止言放开符纸,随之对上一张殊为淡漠的面相。
“晏辞。”
沈欺还记得神仙上次自报家门说过的名号,复又站至窗外,隔着一扇门窗,是原有的距离,漠然道出:“不必多此一举了。”
“符术于我亦是无用,不必再试。”
他不该鬼使神差、听了他人的话,真的打算去尝试符术。
不过是浪费时间。
符术、仙府,凡此种种,全都与他无关。
蔚止言只当自己哪处言行欠了思量:“疑是,我……”
沈欺短促地笑了,倏然一下,将蔚止言的话拨断。
“天快黑了。”
他只说。
“你我都该回去了。”
他怎么会有一瞬间以为,真像这个神仙说的那样,他此生还有机会,还可以修炼一些可有可无的符术呢。
不是他对面的神仙哪里有言行失当。
也根本就不需要对他解释任何事情。
天色变幻,一轮落日跌下来,跌进了不应谷,夕光沉沉,为魔族周身披上深刻轮廓。
他片刻也不再停留,离开了环湖书院。
留给蔚止言的仅有一道背影,也无比迅速地,沉没在过于浓重的晚霞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