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骨献祭成功的一刹，大地摇晃得厉害，而刘湘所处的绣楼虽被她外公以妖族秘法加固，也还是能感受到摇晃的烈度。
“我去……”刘湘才醒，又被摇得晕头转向，捂着嘴干哕。
街面上，不知谁喊了声“地龙翻身”，乌泱泱的活人也顾不得街上游荡的阴魂，纷纷从紧闭的门窗后鱼贯翻出，顾头不顾腚地朝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奔去。
刘臻倚在窗边，岿然不动地冷漠注视着被阴气侵蚀、又疲于奔命的凡人们。
刘湘拄着拐起身，只朝窗户瞧了一眼，便要施展金光咒驱逐阴煞，被刘臻抬手拦下。
“此乃人间劫数，莫要多管闲事。”
刘湘不以为然地反呛：“那不行，不管乱我道心。”
刘臻轻咳一声：“管了，天道就要降罪于你。”
刘湘咬着后槽牙一笑：“不管，我就得卑躬屈膝给天道当牛做马！”
她说着，放开拐棍，施展法术，给所有仓皇逃窜的凡人猫狗罩上一层足以保命的护体金膜。
“我去那边你看看。”她知会一声，倏地消失，直接闯进魔气翻腾的赵王府里。
几乎同时，李佑三人也破土而出，仿佛掐好了时间点般与她汇合。
“先去救小倩。”刘湘喝道，“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不对劲。”李佑神色古怪，鬼使神差地往后花园里走。
刘湘及时拽了他一把，问：“你怎么了？”
“你看那片天。”李佑指着花园上方泛红的天空，“煞气殷红如血，是鬼母魔瞳出世前的预兆……”
他话音刚刚落地，前方琉璃假山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在众人眼前碎成粉末，紧接着，诡异的婴孩啼哭就自地底传出。
那哭声三起三落，夹杂着高昂的唢呐声，突兀地跟在低沉压抑的锣鼓点里，而后，尖利诡异的笑声紧随而至，伴奏着女子痛苦的呼喊，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后花园上空。
与此同时，雾气越来越重，近在咫尺也只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
刘湘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一座荒山拔地而起，挡在她身前。下一刻，四周图景光怪陆离起来，十几个坟头同时飘出渺渺红烟……
“我的天！”招财瞪大猫眼，“哪位豪杰呀！居然敢光天化日制造鬼母，不怕遭天谴吗？”
进宝默不作声，偷偷瞥了眼斜前方面不改色的李佑，垂下眼，暗暗思量起什么。
正在此时，唢呐声陡然一劈，迷雾深处，飘出一队身披血红嫁衣的幽怨女鬼。
刘湘呆愣愣看着，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片刻，女鬼后方浮起一副扎眼的红铜棺，棺身上布满绿色符箓，辅以拇指粗的青铜链加固。红棺四周，悬着四个看着喜庆的红灯笼，而灯笼里点的，却是刻满“奠”字的尸烛。
刘湘忍不住“嘶”了一声，啧啧摇头：“真是可惜了，同样的成本，竟只搞出个低配版的赝品。”
招财听她自言自语，好奇地凑上去，夹着嗓子问：“什么呀？”
刘湘侧头冲她笑笑：“鬼母魔瞳。不过这个是东施效颦，大约是怕惹怒了那位，以后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招财不懂，扒着她追问：“谁呀？”
刘湘拍了拍她的头，低声说：“一个特别不好惹的家伙，等你去到四重天，整理卷宗就知……”
话说一半，她脸色倏地大变。
招财满头问号，回眸瞅向进宝。
进宝倒是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冒出幽幽绿光，闭口不言。
李佑警惕地望着红棺，随嘴问了句：“四重天上没有专门管理文书的仙侍吗？”
刘湘双手拢在胸前，自嘲一笑：“没遇见你们前，我就是个光杆司令。”
什么活儿都得她一个人干，顶多造些傀儡出来帮忙。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找资料时捡到那本用来垫桌脚的未来天书。
天书上标明，万千年来唯一成功的鬼母魔瞳案例只有魔族罗睺的执念转世，而那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孩子，要在四百年后的血煞劫难中方可降生。
电光石火间，刘湘将几个悬而未决的大案串联在一起，又飞速回顾天书上名为【净世计划】的渡劫备案，感到一阵细思极恐的恶寒。
为何四百年后才会执行的计划，每个重要节点发生的事件都可以在之前的时间线上找到相似的因果，是巧合还是故意？
作为计划的主理神，自太古时代便稳坐天庭金交椅的净世白莲从未真正露过面，而仙女思凡的记载却都与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刘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同时庆幸四重天的幽暗封闭——某些大人物的手伸再长，也难以抹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她想，如果是为了净世计划能成功进行，那之前所有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事件就都有其合理解释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天庭为渡过灭世大劫所预备的试验！
如果是这样……
刘湘眼皮狂跳，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对步步逼近的鬼新娘视而不见。
她不动，旁人自然也不敢动。
鬼新娘们倒是想动，却被一道无形的铁幕困得动弹不得。
“如果是试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刘湘喃喃自语，太阳穴旁迸出几道青筋。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挡箭牌？棋子？还是随意摆布的便宜工具！
她觉得非常讽刺，自从来到这边，她就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所谓天道的指令疲于奔命。
如果这一切只是为即将到来的灭世大劫所做的预演，那她付出的一切岂不是……
刘湘不敢再想下去，她抬头望了眼天，黑压压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与九渊归墟之下并无二致。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把母亲的希望押给高高在上的天道。
“生灵万物，皆有命数。”
刘湘嘴角含笑，从怀中掏出一面全黑小幡。
“可凭什么你们的命就是命，旁的生灵就不配活着？”
招财被她神经质的举动吓得炸开毛，小步挪到进宝身边：“湘君不会被刺激疯了吧？你瞧她那幡……”
进宝瞄了眼，就见此幡黑黢黢、阴惨惨、悲飒飒，六合之内，拘魂遣魄，无可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