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匆匆赶到宫里,先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熏得后退几步,定睛一看,地上横着具血赤糊拉的尸体,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箓,都是镇魂用的。
“你来啦。”
“陛下。”
李佑按规矩,飞快给李潆行了个礼。
“咱们兄弟间,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咳咳。”
李潆话没说两句,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坐到软榻上稍稍休息。
“你身子还没好,放这么个阴气重的玩意儿搁屋里,也不嫌晦气。”李佑搀着他,就要往外走,“有什么话去御书房说。”
“就在这儿说。”李潆面容憔悴,态度却十分坚决,“阿佑,你可知道他是谁?”
李佑顺着他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我正要问你呢,不化骨也不用贴这么多镇魂符。”
“是李昕。”李潆问李佑要了杯水,漱去满嘴的腥味,“他是李昕。”
“李昕?”李佑想了想,恍然道,“就是那个被老东西要去草原的倒霉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谁干的?”
李潆摇摇手,缓缓道:“此事说来……难以启齿。”
“哦?”李佑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情溢于言表,“用不用我布个隔音阵?”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李潆摆摆手,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都是老头子造的孽……”
话说当年,老皇帝仓惶北狩,一干妃嫔公主连同宗室女眷皆被掳掠为奴,送入“羊圈”那等专为南女打造的风月场所,成为任人糟蹋的“羊奴”。
苗贵妃所出的静安公主李宝珠就在这群“羊奴”之中,时年十三岁。因她长得貌美,气质楚楚可怜,还颇有几分才华,很得当时左贤王的喜爱,于是将她带离“羊圈”,调/教两年,献与老汗王做妾。
“那左贤王曾在大梁为质,肚子里有些墨水。”李潆抿了抿嘴,冷笑道,“他想搞一出田氏代齐,却不料李宝珠对他阳奉阴违,居然临时反水,将本该胜券在握的逼宫,演变成一场瓮中捉鳖的游戏。”
“谁也不是傻子,但凡他吃肉的时候想着给棋子留口汤喝呢。”李佑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可笑,“自己先把事情做绝,就别怪被底下人糊弄着死到临头,只能说人心还是不能太贪,这种拎不清的玩意儿,死了便是活该。”
“你这张嘴呀。”李潆笑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不是叫人给你送了药?你到底吃没吃呀?”李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小拇指画了道看不见的符文,打入他弯曲明显的脊骨里,“魔气侵蚀不是小事,想多活两年就得听话。”
命运这根搅屎棍,在交出李潆魂魄前就动了手脚,叫人间天子不知不觉中入了“人魔”一道。而当李佑将其魂魄放回本体后,来自灵魂深处的魔气便不断侵蚀着这副肉身,令他不自觉地走火入魔,差点魂飞魄散。也幸亏李佑当时在侧,发现及时,以天魔力强行压制,总算叫他维持住了人形、人性,只是身体每况愈下,愈发的孱弱不堪。
“你真啰嗦。”李潆斜了他一眼,抱怨道,“那药苦得要命,气味儿更是难以入鼻,还未近前,就想吐出来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糖豆倒是甜,管用吗?”李佑被他突如其来的矫情气笑了,随后反应过来,“不对,你是笃定我一定能替你兜底,是不是?”
“我没想过让你替我兜底,毕竟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李潆冰凉的手掌搭在他手背上,笑得温温柔柔,“哥没有你通天绝地的本事,所能做的,不过是替你扫清障碍……”
“停,打住!”李佑当即捂住他的嘴,皱眉道,“是不是命运又跟你嚼舌根子了?我跟你说,别听他胡咧咧,那玩意儿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李潆摇摇头,看着他但笑不语。
有些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心照不宣最好,一旦点明,反倒折损了这些年的兄弟情义。
李佑对他的小心思十分了然,但也全不在意,反正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无愧于心就好。
“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一脸无奈地妥协道,“大不了叫人把剩下的药拿给我,我再给你回炉重造去,争取做到色香味俱全……欸,你别扒拉我,我说正经的呢,就为咱这一世的兄弟情分,你也多活几年罢。”
“我尽量。”李潆点点头,果断转移话题,“又扯远了,说回李宝珠……自打她协助老汗王铲除左贤王的势力,位份连升三级,总算在那茫茫草原上有了一点立足之地。”
可惜的是,她之前的遭遇已令她无法生育,半年专宠过后,便如那秋冬的扇子,被老汗王抛之脑后了。
李宝珠不甘心,她好不容易重新当回了人,还想母凭子贵,攀上权力巅峰。于是,她找到巫女合作,喝下秘药,红墙出墙,乎是同时与年富力强的大王子、相貌英俊五王子相好……
“那俩货是当时新汗王的热门候选,静安大概以为当不成太后,做一做妖妃也是极好的,照样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潆冷笑一声,呼出一口浊气,“可她不明白,实力才是权势的根基,一无所有的攀附只会显得她极其廉价,一文不值。”
正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被权势冲晕头脑的李宝珠从此骚操作一个塞着一个愚蠢,最终枉送掉自己的性命,也害惨了远在南边的胞弟李昕——他们那位自私怯懦的父皇,唯恐老汗王借题发挥杀了他,不等人家开口,便急吼吼休书一封,要求李珉将李昕送来“赎罪”。
“可怜李昕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被李珉那王/八羔子假惺惺送去尽孝,叫那帮禽兽不如的东西生生糟蹋……”李潆愤怒地咬紧后槽牙,单手握拳。
“什么?那年他才多大!”李佑听得呆住了,一时竟分辨不出谁是人,谁是魔。
李潆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他去不久,老头子就病入膏肓,和老汗王前后脚死于非命。”
由于老汗王死得突然,没留下继位遗诏,几位年长的王子与叔叔们打得鸡飞狗跳,一地羊毛,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得重聚王庭,打算推选出一个听话的新汗王来。
“王亲国戚们难得聚在一处,李昕找准时机,放了把大火。”
李昕遭受多年凌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与那群欺辱他的牲口同归于寂,可谁知命不该绝,被路过的大祭司路云丹所救——当日的大祭司路云丹,如今已是统一草原四十九部,厉兵秣马剑指中原的云丹大汗。
“我与路云丹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绝非好管闲事的滥好人,当日救下李昕,也许是为了炼制传说中的巫族圣器,唤灵钟。”
李佑听得眉头一紧:“你怎么知道唤灵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