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几人都清楚自己处在的是游戏里的世界，但过于可怕的真实触感使众人难以在一瞬间内挣脱出来。耳畔轰隆作响的姜城北看着眼前顷刻间几乎被红色所掩盖的街道，心中的震惊一如被邓博茂拯救的孩童，久久无法退去。

受吵闹的声响及席卷而来的热浪压迫，姜城北终于缓回神来，理性告诉他，必须立即离开这个有生命威胁的地方，可下意识的一丝感性，却又极力牵绊住他逃离的步伐。

魂不守舍的姜城北站定在原地，呆呆望着渐渐朝他扑来的人潮。忽然，他的手被人扣住，不由分说地半拖半拉，将他带离现场。

前方迎面袭来的凉风撞击着身后被火势蒸得温热的暖风，夹在两股风之间的姜城北心绪缓了回来。他冲前方一直向前快速迈步，坚决不再回头看后方情形的计境囔道：“等等……”

可后头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还没能说出口，甚至连刚起头的“等”字尾音都未落下，姜城北就被浓厚的烟狠狠呛了一口。

估计计境早预料到会有此结果，不仅不给他一丝丝回应，连向前迈走的步伐都跨得比方才来得大，私下扣紧姜城北手腕的力道，也越发加重。被惹得微微发火的姜城北对抗似的顿了顿脚步，故意制造出一些阻碍，可绕是如此，坚持己见的计境还是硬以他强硬的力道，生生将姜城北拖拽着往前走去。

抗衡不过计境，姜城北逐步默许自己被他带离现场。那段时间里，姜城北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除去噩梦发生的瞬间，还有混乱之中，他隐约于人群里见到的那个身影，李元均的身影。

那时，李元均手里端着一台数码相机，伫立在他们的对面。姜城北不确定自己是否眼花看错，他似乎瞧见李元均在连环车祸发生的刹那，在火势汹涌而生的那秒，面容是带笑的，一抹似乎为喜悦蕴意的笑容。他在人群淹没邓博茂和孩子的那秒，手正努力调节拉近手中相机的镜头焦距。他像埋首在灵感前，苦苦等候的艺术家，在睨见它迸发时，压抑不住情不自禁的兴奋。

姜城北潜意识里觉得，火海前李元均的怪异反应兴许隐藏着什么深意，不过这道念头刚有个起步，就被下一秒背后响起的房屋倒塌声给干扰了。

四人站在街尾，凝视着中断处燃烧到天际的火焰，一同陷入了深思。

耗费两天的时间，不仅仍然猜不透“他们”到底要让他们修正些什么，就连现场唯一擅长分析解剖的人，还给弄丢了。姜城北懊恼而烦躁地揉搓着头，恨不得仰天长啸来发泄心头烦闷。

“都怪我乌鸦嘴。”陈肖垂头丧气地自责。

由于事件始发于陈肖说出“风平浪静”四字之后不久，软绵性子的陈肖固然容易受到影响，他擅自认定是自己的话被“他们”听去，才会使得“他们”处心积虑地创造出这场事件，为的是提醒他们，眼下并非处在真的风平浪静的现实。

“跟你没关系……”惊魂尚定的徐絮喘息着大气，整理着跑乱的头发和衣襟。

“我想，恐怕连邓博茂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世界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夸张。我理解他单纯心急想救孩子，情急的人呐，哪会去细想游戏里的‘蝴蝶’，会和现实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等理好琐碎，徐絮方有心思继续向下聊去，“谁能知这只‘蝴蝶’的翅膀会如此之大，扇出那么强烈的风。哎，都说做老师的会留下‘通病’，没想到真是，都不知道该不该钦佩他们。”

姜城北听着徐絮的话，默默敛回望向远处的目光，回落到身旁的三人身上。

认识不过两天的邓博茂对姜城北而言，只能勉强称得上言谈投机，除此之外，没过多特殊的印记。虽然邓博茂执着追求真相的毅力，姜城北由衷佩服，但相反，邓博茂的过分大爱，姜城北却是不解。过往以来，情感对他而言，阻挠大过于协助，即使这样的想法会被认定为不合群、没有爱心、乃至上升到冷酷无情的荒谬评价。

事实证明，曾经的他，是对的。

无论如何，他自始自终认为，邓博茂为非现实的事物做出相应反应，实在可笑至极，但他承认，两日里，邓博茂确确实实以可笑的举动，在他冰冷牢固的思维里，建筑起一种不似过往的见解。

邓博茂偏执，是年长者几十年积累下来，撬不动的根深蒂固的执拗。姜城北亲身体验过，那是对抗异曲同工的老爸残留下的感受，是单凭时间和理性言语，都难以挪动半分的困难。或许正因相似，姜城北才能对近两日里的邓博茂，带了点异样的情感，施加了道因投射效应而产生的理解。

姜城北垂眸，冷淡一笑。

是爱，却他尚参不通透的爱。

嘈杂吵闹的声响走上消失的路途，汹涌向前的人潮也渐渐散去，唯独邓博茂的身影，怎么等，都不再出现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循序渐进推导出的糟糕结果，犹如一根无形的鱼刺，深深扎进在场的四人的喉咙，甚至缓慢地滑进了心。

此刻，姜城北好似稍稍懂得亲眼目睹申宇离去时，叶寻当下的滋味。他倏的抬头，觑了一眼身边的计境，甚至萌生出伸手去触碰他的冲动，为此来确认计境此时此刻，是真实地站在自己的身侧。

一股名为患得患失的情感，竟涌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