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唐杰走出来,斩钉截铁的说。
李文州五花大绑,双手缚在身后,勉为其难抬着头,想看两人对峙的场景。他显得更狼狈了,头发乱七八糟的,额上湛出汗珠,全无一点往常高大威武的气势。
“新工会已经做出了审判,我们不接受其他任何结果,这个人作恶太多,已被我们判了死刑。”唐杰说。
沈夜白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文州,重新对上唐杰的目光。
“你和他很熟吗?”唐杰问,“我的情报没错的话,你和他刚认识两天,你们不过是短期雇佣的关系,而你决定帮我们的那一刻,你和他的雇佣关系就已经解除了,你们没关系了。”
“我们确实刚认识,但是,我要把他带出去。”沈夜白丝毫不让。
唐杰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几个新工会的成员靠过来,站在唐杰两侧,其中就有韩峥。
“别自找麻烦,沈夜白,你是我们这边的!”韩峥严肃道。
沈夜白摇摇头:“我从来不是你们这边的,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唐杰说:“处决工贼当然是正确的事,你刚看到了——我们过程绝对公正,甚至反驳了几条群情激奋下强加给他的罪行,所有的罪名都是李文州供认不讳的。”
唐杰:“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是新工会的朋友。”
沈夜白猜测这话后面有个但是,这种话的重点永远在后半句。
“过几天就是和油泵车队接洽的日子了,往常是电锯链和他们谈,卖油还是挺有赚头的,但是电锯链会拿走八成,落到我们手里剩不了多少……
“这次,我们自己派人谈。再没人会拿走我们生产出的油,用这些油换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了。”
“恭喜。”沈夜白淡淡的回了一句,他猜唐杰还没说到重点。
“我听说你是跟着油泵车队一块来的,如果商队是你的朋友……我们可以让一点利。反正现在拿最大头的电锯链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降一点价,依然会拿到是往常十几倍的钱……
“只要你别管这事,别管我们怎么处决罪犯。”
唐杰在最后一句收了尾。
“走吧,现在离开厂子,回到车队旅馆——如果你不忍心看我们处死他的现场。我们到时会给出一个很优惠的价格的。”唐杰保证道。
沈夜白看了一眼炼油厂大门。
他前几天无数次想偷偷摸摸从这里翻出去的地方。
现在他可以正大光明的从这里离开。
是的,离开这,他不仅能甩脱这些麻烦事,自己的通缉也就着落了。
第一步,摄像头留影;第二步,伪造自己的尸体;第三步,离开炼油厂。
只要离开这里,他就彻底自由了。
废土那么大,基地不再盯着他,那真是天高任鸟飞。
只要他现在走出这个门。
“沈夜白。”
这一次,不是唐杰或者其他新工会成员的声音。
李文州抬起头,轻轻叫了他一声。
不是求饶——当然不是,李文州怎么可能求自己救他?
“走。”绳子缚得很紧,李文州不能完全抬起头来,勉为其难的看着他,挤出这一个字。
他不愧对任何人,他对李文州没有任何义务。
他目光清清冷冷,看着曾和自己一同商议秘密计划的唐杰、韩峥,看着灰头土脸的李文州。
——我答应老蛇把你带出去的!我可能不能砸老蛇和我自己的招牌!
记忆里,李文州对他灿烂一笑。
沈夜白重新睁开眼睛,坚定道:“我说,我要带他走。”
唐杰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一声:“那就太可惜了。”他高声叫道:“把他看住了!”
左右上来几人,站成人墙,另有四人作行刑队,抓着李文州,往工厂里拖。
“抱歉,沈夜白,新工会已经下了审判,我们刚成立就朝令夕改,为你网开一面的话,之后我们怎么立足?”唐杰说。
处死火铆钉时只要两个人,只要两个人就能拎起火铆钉上楼。
李文州身材高大、肌肉丰硕,四个人一齐拽,也拖着极其费力,根本移动不了。
有一人拿了个装焦炭的料斗车来,四人合力,把他往车上一扔,挂钩挂在传送链上。传送链是斜向上的,横穿了大半个生产间,末端直通焦化炉敞开的炉膛。
“我劝你快走,如果你不想看到他被处决的场面的话。”唐杰说。
“沈夜白,你要分清敌人和朋友。”韩峥也看着他,言语中已经染上几分警告。
面前一排人墙,他从人缝里看到装着李文州的车沿着传送链不断上升。
沟通未果,对面直接进入处决流程。
沈夜白不再犹豫,拨开人群,冲向工厂,道了一声“得罪了”。
五六个人拦他都没拦住,他飞速的闪进生产间。
但是传送链运行得更快。金属铁链转动时嘎吱作响,和着机器的轰鸣声、刺鼻的焦油味,沈夜白心脏狂跳。
“拦住他!”“别让他进去!”“他滑得像条鱼一样!”“我根本抓不住他!”
嘈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听见争吵和大叫。
传送链很快,再加上他一开始被唐杰等人阻拦了一会儿,他飞快的奔跑,双腿一跃,去抓装着李文州的料斗车。
他几乎抓住了,但是传送链是向上的,他最后差了点高度,料斗车在他上方掠过。
“李文州!”他站在地上大喊,“你撑住!我来救你了!”
李文州费力的从料斗车里露出个脸来:“别管我了,快走——快走啊!”
沈夜白没听他的,四下观察,看工厂里什么东西能为他所用,让他够上这辆已经驶上半空的料斗车。
人声在他身后喧嚣,他转了头,拔出手枪,先往地上一射,止住了人群。
他大叫:“都别过来!”然后一枪射在生产间大门开关上。
金属卷帘刷拉一声落下来,隔开了众人。
“操!他进去了!”
“他要是把李文州救下来怎么办?”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人声断了,他没再分心在新工会的人身上,看着堆在中间的几个大木箱子,那一个箱子就有半人多高。
他助跑起跳,几个大步跃在箱子上,并且十分幸运的从箱堆边上抄了根带弯钩的撬棍,他猜测那是开箱子的。
他上到箱子顶端,再一跃,撬棍钩到传送链上,他双脚一空,也上了传送链。
近了,李文州的料斗车就在他眼前。
他单臂悬着挂在空中,和李文州一块往焦化炉入口的方向走,大喊道:“李文州!你能自己挣开绳子吗?”
李文州再一看他位置,大惊,高声骂道:“沈夜白,你他爹是不是疯了?非得自己也进炉子是吧?能走不走,非得再搭一个,你脑子有问题吧!”
沈夜白见他不正经回话,也没再说,观察四周的环境。
传送链已经运行了一半多了,炉膛是敞开的,他在这里都能感受到滚滚热气了。
被扔进去滋味一定不好受。
而他一定不会让李文州被扔进去。
他机会很多,生产间到处都是高架平台,还有几个临时的施工架。
他屏着呼吸,大脑飞速转动着,思考下一步的落脚点。
他看着脚下的路,时机一到,马上松手,落在高大的储油罐顶端。
这高度不低,他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打了几个滚化解掉冲击力,站稳之后,拔腿沿着罐顶跑,在边缘处一跃,撬棍钩上施工架,荡过去,补上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在他高架管桥上跑,上了螺旋铁梯。这铁梯大概不常用,好多地方都锈蚀了,跑起来嘎吱作响,浓重的铁锈和油漆味往他鼻子里钻。
他没空想后果了,咬着牙飞奔,只能期望这东西足够结实。
铁梯最上的平台边缘是厂区吊车,起重臂非常幸运的紧接着边缘。
他跳上起重臂,跑了一半换路的时候才低头看,一看之下骇得神魂俱裂。起重臂是镂空的,他站在几根细细的金属杆上,下面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腿软了大半,步子也慢下来。
所幸就差最后几米的路,他提着气继续跑,终于扑在了某个高架平台上。
他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刚刚他这一通猛跑,成功的跑到了李文州料斗车的前面。
那辆料斗车,现在正往他所在的平台缓缓驶来。
他手脚并用爬到平台边缘,看着料斗车,估了下距离,纵身一跃,正跳进料斗车里。
“操——操!你他爹的好沉!你差点压死我!”料斗车剧烈的晃动,李文州在他身下大叫。
“行,知道被压疼了,说明有点求生欲。”沈夜白一边利落的从腰里摸出匕首,割断他身上的绳子,一边说。
“刚刚不是进炉子都不怕吗,现在慊我压你身上了,嗯?”
最后一条绳子割断,李文州终于解放了。他把双手拿到身前,握了几下,手腕上几道深深的勒痕。
传送链距离炉膛就五十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