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热意,两人身上被汗浸透了。
沈夜白指着远处的焦化炉入口平台,说:“等下路过那,咱们一块跳。”
李文州一点头:“好!”
几十秒后,料斗车运行到平台。
“就是现在!”沈夜白一跃,双手扒住平台边缘。
这距离不算近,利益于他强大的弹跳力,他终是够到了边缘。
李文州却没有。
他身子太重,被绑了半天,腿脚又软,手指差几厘米够到平台,身体在空中急速下落。
沈夜白学着那些工人的俚语骂了句粗话,伸手抓住李文州的手,身子也一沉,差点自己也给他坠下去。
“我操,你真重!”沈夜白觉得自己已经把当地俚语学了个十之八九了。
李文州身高近一米九,肌肉围度又大。沈夜白练的却一向是轻盈敏捷的路数,本来就不擅力量,被李文州这大块头骤然一坠,差点脱手。
他们现在又靠近炉膛,一阵阵的热浪往他们身上吹。两身上都一层汗,手心里也全是汗,两人互相抓着的手里一层滑腻的汗水,李文州在往下滑。
沈夜白抓着平台边缘的手也在往下滑。
“你……你松手吧!不行的,沈夜白,你拉不动我……”李文州说。
“你他爹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临门一脚你让我放手?”沈夜白发现了,这么骂几句是痛快不少。
不过他预感他痛快不了多久了,他们要一块高空坠亡了。
李文州是真的重,就算不提手汗打滑的问题,单凭重量,他右手几根手指挂着李文州的体重加上自己的体重,他觉得手指要断了,自己的身体也要被重力扯成两半了。
“……料斗车。”李文州在他下面说了一声。
“你说什么?”
“传送链……料斗车又回来了。”李文州说。
沈夜白勉强低头看了一眼。
料斗车运行到炉膛,倾倒,然后沿着传送链又往回走。
“已经到了!我松手,你也快松手!咱们再进车里!”李文州大喊。
就算车子没到,沈夜白也撑不住了。听到李文州这话,他右手一松,两人同时往下落。
急坠,失重。
他是后背朝下落的,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料斗车在哪。耳边是风声,身子快速下落,他从未有过这么无助的时刻,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让自己像个自由落体一样下坠。
终于,砰的一声,他率先听见身下一阵巨响,然后自己也落到实处了。
李文州实实的砸在车里,闷哼了一声。等沈夜白砸在他身上时,他又哼了一声。
“……操。”沈夜白觉得自己这一遭就学会骂人了。
他全身没一处不疼,手指、脊柱、后背、大腿、内脏,视界也随着心脏泵血一跳一跳的闪。
他猜测李文州比他更难受,刚刚落在料斗车那下子,肯定摔得很重。
料斗车不大,装个李文州都勉勉强强,此时他俩一块窝在车里,挤得要死。
沈夜白只觉得身下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人体,要不是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他真想就这么狠狠睡上一觉。
下来的路比上去的路安逸多了,传送链没多久就运行到底了。
沈夜白全身都是软的,想翻出料斗车差点没出来,李文州从后面扶着他,但也没走稳,两人一块从料斗车里滚出来,落在地面上。
两人都剧烈的喘着气,一时谁也没说话。
“沈夜白,你是个疯子。”
沈夜白仍然闭着眼睛,他很累,想这么直接睡一觉,不想说话。
“在我救了你之后,你就和我说这个?”
“干嘛不走?你差点也死在这知不知道?”
“你当初说——你答应蝰蛇眼把我带出去。”沈夜白说一句话要歇上好久,“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扔在这里等死?”
“那不一样。”
“一样。”
“你说你保我全须全尾的出厂子,不然就是砸蝰蛇眼和你的招牌。”沈夜白说,“我提醒你——期间你雇佣了我,这可是我赏金猎人的第一单,你真的要我做第一单时就让委托人惨死吗?我也得考虑下自己的名声,是吧?蝰蛇眼说什么来着?——在废土,名声就是一切。”
李文州哼了两声,没答话。
沈夜白猜测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再说话了,只想躺在地上睡觉。
过了好久,甚至他们身上的汗都干了一点,李文州说:“沈夜白,我就不明白了。”
“嗯?”沈夜白觉得自己手指没那么酸痛了。
“你当初和工人私下密谋,推翻了电锯链。事发时按着我的枪口,不让我开枪。现在又来救我,你到底是什么立场?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昨天在地牢里,我和你说,我想做对的事。”
“记得。”当然记得,当时他还对此嗤之以鼻。李文州想。
“我自然可以顺着火铆钉的话,做这个威风凛凛的镇暴执行官,然后拿钱走人,但是我心里别扭——我不想那么做。”
李文州没说话,安静听着。
“我不想帮火铆钉去杀工人——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对他们开枪?而如果我连对陌生人开枪都做不到,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死你。”
“就这样?”
“就这样。”沈夜白非常自洽。
“嗯……”李文州深思着,“这就是你说的对的事情?”
“是。”
“那你为什么按我的枪口?”
“我知道你觉得我害你入狱,”沈夜白叹口气,“但是你看到了吗,电锯链没了,火铆钉死了,工人太多了,电锯链打不过——就算我不按你的枪口,结局也不会变,他们人太多了。
“我在想……如果我没阻止你,你确实能杀十几个人,但是然后呢?被愤怒的工人当场反杀?当时这样死的电锯链可不在少数。而我阻止你,一方面是我不想你对他们开枪;另一方面,我想……也许你作为电锯链高层,他们不会当场试图杀死你,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审,我猜对了。”
沈夜白一口气说完。
李文州嗯了一声。
“所以,就是这样。于义,我不想看无辜的工人死去;于情,我不想看一开始认识的人死去。你觉得矛盾吗?就当我是优柔寡断吧。
“你当时说如果我害怕,就站在你身后。你知道吗,你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不可能看你去死了。”沈夜白说。
良久,李文州说:“我知道了。”
“之前在地牢里,我憋着一句话没说,”沈夜白说,“我其实想对你说对不起,毕竟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害你入狱。但我当时想,我在做对的事情,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所以就没说。”
“你确实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夜白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了——为了一切吧。”
“没事,我没怪过你。”李文州说。
两人沉默下来。
“等下我们一起出厂子吧。”沈夜白说,“从后门……或者之类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炼油厂的构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然后……我也不知道,也许你可以和蝰蛇眼一起。”
“好,我们一起走。”
沈夜白轻轻一笑。
他们仍然在生产间休息,这一场死里逃生实在过于惊险。而沈夜白觉得,坦白简直比炉膛口捞人还要累。
许久,厂区的后边,黑峰山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几乎同时跳起来,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
“后面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文州忧心忡忡的。
“也许我们可以趁乱跑掉?从后门,先去黑峰山,然后从山里绕到小镇。”沈夜白建议道。
“快走,咱们去看看!”李文州往工厂后门跑。
“等等!”沈夜白叫住他,把枪塞到他手里,“这东西在你手里应该比在我手里有用。”
他这个烂枪法,目前只能射中十米之内的静止目标,还是在发挥良好的情况下。
他真的要等脱险之后好好练练枪法。
李文州没和他客气,接过手枪插在腰里,两人一起往后山跑。
他们还没出工厂时,整个厂区就响起巨大的警报声,沈夜白越来越紧张,猜测可能是什么事情。
厂区真大,他们跑了好久才跑到厂区后门,和黑峰山接壤的地方。
高耸的岗哨顶上,红色的警示光一闪一闪。
接着,全厂区的广播响起:
“各岗位注意!一级警备!一级警备!丧尸来袭!”
沈夜白抬眼一看,漫山遍野的丧尸,正从黑峰山上往下冲,最前面的已经冲到外围的铁丝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