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寿郎早就与她提起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将身在老家的弟弟带来与她见面,所以在看到仿佛缩小版杏寿郎的小少年时,佐江并没有感到惊讶。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嘟囔一句——说好的“时机合适”……这么快就到了?她连夏日祭穿什么浴衣都没决定好呢!
下次他再来……不会把他父亲也带来了吧?佐江觉得,以杏寿郎的性子,这真的很有可能发生。
带着一肚子腹诽,佐江转头将目光落在杏寿郎身上。
“我去年已经教过你一次了,”她语气冷淡,但隐着一丝笑意,“你不会又要脱靶吧?”
千寿郎跟着去看他哥,就见他哥挽着弓一动不动,却也笑起来:“可是佐江小姐去年只是做了个示范而已吧?才没有教我呢!”
佐江轻轻哼了一声:“你若是能射中一箭,再转头来看我。”
杏寿郎目光没有丝毫偏转,依旧一心一意注视着前方的靶子,只不过嘴上说着并不专注的话:“那我要是歪了呢?”
“你可以试试看。”
千寿郎看到哥哥侧脸上笑意更深,勾弦的指尖倏地一松,箭矢极速飞出,在命中靶心并发出沉闷一声“哚”的同时,他果然回过头来。
夜色已经降临,祭典火把纷纷燃起,杏寿郎回头的瞬间,周遭的火光都因他的加入而明亮了几分:“抱歉,我来早了!”
“……哪有人为早来道歉的?”佐江先是情不自禁偏转了视线,接着假装他的存在感还不如一袋米,示意他赶紧拿着弓转过去继续,“你准备送我几袋米?”
“唔,已经一袋了……”说话间,杏寿郎已经再次挽弓搭弦,借着前一箭留下来的手感,稍作瞄准便已放开了弓弦,“两袋。”
不过第二箭就没有第一箭准头好了,只是堪堪射中靶子而已。好在规则并不严格,只要求箭在靶上就算成功。
杏寿郎手边只有两支箭,他低头找箭时,千寿郎立刻将自己刚拿到的一支递过去。可惜杏寿郎第一箭带来的手感已经消耗殆尽,他的第三箭瞄了半天,迟迟不敢放开弦。
“放松,”右肩搭来一只手,杏寿郎察觉到佐江已经站到了他右后侧,没有太近,但也没有太远,轻轻的声音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朵那么近,“相信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
杏寿郎盯着远方的靶子,心中却已经暗暗感慨起来。
——我的直觉已经要被你带走了。
勾弦的手指一松,第三箭飞出,在擦到靶上第一箭的尾羽之后,还是稳稳地“哚”中了红心。杏寿郎顿时成为了场边战绩最好的人,现场全是送给他的掌声。
佐江正要帮他取来第四支箭,但杏寿郎却一心只想从她这儿,把刚刚被带走的直觉再拿回来,于是径自向她伸出手。
顺着她的手指,杏寿郎拿到了那截彩带。
佐江还有些愣神,杏寿郎已经拽着彩带的另一头往胸前一提,力度之大,甚至将佐江的手也牵动起来,举到了胸口。
佐江:“……你在做什么?”
“如您所见,”说话间,杏寿郎顺势在手上缠了两下,缩短了与佐江之间的距离,正好也将捏着另一头的佐江拉近到跟前,两人几乎肌肤相贴,“拿回我的直觉!”
佐江:“……?你要是不准备玩了,那就赶快把弓留给下一个人。”
杏寿郎果真掉头随即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将弓递出去:“您要用吗?您要用吧?”
那位本在看热闹的村民,不知是不是被他闪亮的眼睛给唬住了,先是不知所措地“欸?”了一声,跟着又郑重其事地“欸。”了一声,真的拿走了杏寿郎的弓。
杏寿郎又转头想对千寿郎叮嘱些什么,千寿郎倒是很有眼力劲,哥哥的目光刚转过来,他立刻举起手中的弓:“我还想在这边再玩一会儿。我不会乱跑的。”
“大人们这么多,这边有什么好玩的,”智也干脆地丢了弓,把早就翘首以待的小弥生也拉过来,孩子王似的带起了头,“走啦!我带你们见识一下真正好玩的是什么!”
千寿郎犹豫了一下,的确有些心动,看看哥哥,又看看佐江,与杏寿郎如出一辙的金红眼瞳含笑眨了眨,任由智也拽着他跑开了。
“……”
佐江叹了口气,假装不知道有人正偷偷尝试用缠着彩带的手来勾她的手指,主动与他十指相交,“走吧,你想去什么地方?”
杏寿郎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想跟佐江待在一起。于是他们一会儿顺着人潮,一会儿又逆着人潮,不断走走停停,在只搭起了一半的摊位间穿梭。
不得不承认,夜幕降临后,或者说杏寿郎带着弟弟在山下跑起来之后,山脚下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了。能有这番光景,炼狱兄弟俩的到来功不可没。
可惜这会儿真正做买卖的摊位并不多,杏寿郎想买点吃的都办不到。
路边有一束祭典火把不小心熄灭了,村长家的小儿子正带着人重新将其点燃。杏寿郎随意瞥去一眼,在与佐江继续向前走的同时,开口问道:“佐江小姐之前去做什么了?我找了好久呢!”
“我知道你们来了,”佐江并未察觉到他灼灼目光中闪烁的情绪,“不过正好有人来问我烟花怎么安排,我便跟过去商量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抱歉,”杏寿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非常诚实地说出内心感受,“我想我大概是在吃醋吧。”
佐江:“……你不是说要到时机合适时再带你弟弟来吗?怎么,这就是你眼中的‘时机合适’吗?”
羞赧而又生硬地将话题转移走了。
杏寿郎便给了她一个足以照亮整个夜晚的笑容:“谢谢。”
“……谢什么?”
“佐江并不喜欢小孩子,”杏寿郎说道,“但是佐江很喜欢我弟弟。这让我很高兴。”
“……”
——那是因为那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佐江心里有数,这番话说出来,眼前这小子肯定要得寸进尺。于是佐江就没开口。
杏寿郎侧头望了一眼千寿郎刚才跑远的方向:“说实话,我根本没有在刻意寻找合适的时机,我只是满心都想着‘尽快’而已。”
是尽快来见佐江,也是尽快让重要的家人认识佐江。
“……”
佐江一时接不上话。她经常接不上话,杏寿郎都习惯了。
他思维跳脱地越过这个话题,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对了!我可能要有一个弟子了!”
“弟子……?”
“嗯嗯!就是之前那次我被人邀去家中做客时认识的女孩子!唔,她一点底子都没有,不得不承认,对我来说是件难度很大的任务呢!”
佐江侧脸瞥了他一眼。他并未察觉。佐江又垂睫敛起了眼眸,只是静静听他讲述。
他们又好像回到年初相携远行是,他负责调动话题,佐江负责支着耳朵听,只不过那时候不像现在似的,她想抽手都办不到。
等上山路口就近在眼前了,佐江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再次抬眼:“你跟我来。”
杏寿郎眨眨眼,任由她牵着手,朝着没有没有人潮、也没有火把的昏黑林间跑。没想到拐了几圈,眼前却豁然开朗,林木少了,地势又比较高,提前热闹起来的祭典一条街顿时落在他们脚下,还能看到河的两岸。
“视野很开阔嘛!”杏寿郎兴奋点评道,“是很适合明天看烟花的地方吧!”
佐江笑了下:“明天这里可就人山人海,挤得脚后跟都落不下——大家都知道这里视野开阔。”
杏寿郎疑惑地左顾右看:“那我们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去年看烟花的地理位置不好,再好看的烟花也被林梢遮了一半,”佐江往下方的远处河岸边看了一眼,“今年换个好一点的。”接着便示意杏寿郎抬头。
杏寿郎乖乖照做。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河岸边传来清脆的鞭炮破风声。下一秒,巨大的、荧蓝色的烟花就在他视野中绽放开,金红的眼瞳都有片刻的时间被染成深色。
下方的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往距离烟花地点比较近的河岸跑,也有少部分人一边看一边慢慢走得远了一些,好让自己不用使劲仰头。
这是佐江刚刚被村长家的小儿子叫走时,顺便与村里负责人商量好的。村里人早就有将一天的夏日祭扩成两天、甚至三天的意思,对于把今天就当祭典过的提议十分心动,反正本来佐江就帮忙买了几乎用不完的烟花。
不过此地的视野比佐江想象中还要好。那些颜色各异的烟花仿佛就缀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只要稍稍伸出手,就能将其抓在手心。
她下意识抬动了手,抬到一半想起手腕上绕着的彩带,以及属于别人的手。
兴致勃勃看烟花的杏寿郎被她带动,于是便稍稍垂头来看她。
这一瞬间,仿佛漫天星辰闪烁在他眼中,与他对视的瞬间,银河奔涌,夜空都向她倾斜而来。佐江顿时感觉有些晕眩。
杏寿郎丝毫未觉,朝佐江笑了笑,又去看烟火,但紧接着就被拽住了衣领。他不由自主低下头。
“炼狱杏寿郎。”
头一回听到佐江小姐用如此严肃的声线喊他的名字。
他疑惑看去时,佐江正仰头凝视着他,微凉的指尖因为紧抓他的衣领,蹭到了他颈部的皮肤。杏寿郎被冷得一阵颤栗。
“我不会做后悔的事。”
佐江说完,拽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在星空与烟火下吻了上去。
天上的烟花还在绽放。
但是烟花的光却在他眼中凝固了。
等佐江退开一步,抬眼看他时,杏寿郎还傻愣愣地注视着她,似乎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下回过神来。
烟花映照下,就见他脸上“噌”得一红,刚刚主动的佐江顿时也不自在了。彩带也不要了,她挣开手,想转身先避一避,却再次被杏寿郎一把抓住手,按到了他的胸口。
胸腔里传来的怦怦震动已经让佐江呼吸一紧了,他接着又把佐江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比夏日空气更炙烫的感觉瞬间击倒了佐江。她嘴唇微微作颤,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反而杏寿郎却有话要说。
“佐江……”
他说着,非但不肯松开手,还低头与佐江抵上额头,一边眨着闪亮的眼睛,一边小声跟佐江商量,“再来一次。”
“……”
——是的,这就是融化一捧雪的正确方式。
而佐江带着怦然的心情,还是让他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