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于映浓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她记不清楚上一次长时间地与家人相处是不是高三那会的事了,唯一确定的是,上了大学后,即便家和学校都在祁平,她周末也是不愿回去的,而她的寒暑假几乎都花在了兼职上。
她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亲近,而她爸妈也知道这点,但他们从没聊过这个问题。
于映浓是懒得说,而李梅和于建新甚至不觉得这算是一个问题。
家里经济并不宽裕,赚一张票子要流一升汗,而花一张票子又要抠门鬼似的精打细算,他们哪还有心思忧愁家庭关系,更何况他们只以为女儿是天生性情内敛冷淡,反正她成绩好也从不需要他们操心,就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了。
如果不是那场争吵,日子大概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争吵,现在看来,也是惟一一次,却将覆在面上的平和全然撕成了碎屑。
于映浓毕业工作后,应他们要求,每个月还是会回家一起吃顿饭,回到她从小住到大的那栋居民楼里。
不过他们一家在于映川出生后,换了个两室一厅,从二楼搬到了顶楼。
按面积算,房租该贵不少,但多的几步脚程又稍稍弥补了这点,所以还在家里可承担的范围内,但于映浓不喜欢。
她每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爬楼,每一步都仿佛将自己本就不透亮的生活踩得更僵更硬更无望,而且顶楼的夏天尤其热,哪怕只是坐在桌前写作业也会闷出一身汗,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便又起了汗臊味。
可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放学后在学校多呆两个钟,将作业做个七七八八再回家,毕竟家里唯一的空调装在了爸妈的房间,因为太热了,婴儿夜里便睡不好。
这样的日子,于映浓过了很多年。
而爆发争吵的那天,接连几个巧合恰恰好戏剧化地撞到了一起。
前一天周五的工作出了纰漏,于映浓礼拜六一整天都在加班修补,醒来就开始敲电脑,连饭都没吃,而傍晚刚阖上笔记本又到了出门的时间。
那几天天气预报说下周会有台风过境,屋外天空阴沉,空气潮闷,想了又想,刚毕业还没攒下什么积蓄的她决定花三十块钱打车。
然而车上了高架桥没多久便因为前方出了交通事故而陷入堵塞,龟速挪动中,屏幕上的计价表却跳得很快,快得她有些焦灼。
这个时候,手机上弹出谈宇君的消息,说她明天回祁平,说她爸妈给她们备了一大包菜,还附了一张满桌菜肴的照片。
于映浓抿了抿唇,只划走对话框,点开地图,反复查看车子大概还会在原地堵多久。
好不容易下了车,又爬了八层楼到出租屋里,她妈妈李梅见到她时,那对仿佛永远皱巴着的眉又拧了拧,说她来得太晚,菜都凉了,只能再热一遍。
她没回嘴,只是帮着将折叠桌上的一盘盘菜又端进了过道窄的小厨房里。
她余光一瞥,注意到流理台角落有只纱罩,罩下是堆满了菜的不锈钢盘,依稀可见最顶上摆着两只鸡腿。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家里没有微波炉,他们说那玩意儿浪费钱浪费电,所以她们热菜只能起锅烧水,而腾腾升起的水蒸汽灌进客厅里,风扇就算开到最大档也没能带来多少清凉。
折腾一番后,终于开饭,李梅把菜端出来,于映浓则把叠成一摞的塑胶椅一张张扯开,又分别摆在桌子四条边上,但于建新说只摆三张就行,说她弟跟同学出去玩了,晚上才会回来。
于映浓“哦”一声,将多余的椅子推到了墙边。
饭桌上只有李梅在絮叨个不停,从房东又想涨两百块钱月租到她弟越大越不着家,她总说不停。
于映浓饿过了头,反倒没什么胃口,想吃点素菜,但李梅习惯将青菜炒得脆生,说这样才有菜味。
胃部隐隐传来灼痛感,她筷子方向一调,兴致寥寥地往口中夹进小坨米饭,却发现就连米饭也煮得偏硬。
李梅习惯了一个人唱独角戏,所以没有察觉这会儿饭桌上的沉默渐渐沉滞,像无声间逐点绷紧的弦。
但不能怪她,于建新同样一无所觉。
“你弟不会读书,自己也没什么上进心,以后估计还是要靠你多多帮衬了。”
这句话李梅说过很多次,但就是这会,弦“铮”地一声绷断了,就连于映浓自己都觉得猝不及防。
但她突然的发作便是弦的断端,鞭子一样抽到他俩身上,抽得他们连嘴里的菜都忘了嚼,满脸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后的错愕。
可压抑多年的爆发里尽是不管不顾。
于映浓没给给他们留丁点反应的时间,碗一撂的嘭响过后,是忽然暴涨的怨怼。
她深吸一口气,动动唇,便开始说起这些年的不快,那些扎进她肉里,又在年月推移间发了脓的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