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宇君庆幸这一刻她们正相拥着，她的脸埋在了任平生的怀里，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有多错愕僵硬。

方才在KTV的卫生间里，她的确心软了，才由着于映浓倾诉，甚而忘了时间。

她没料到那个拥抱竟这般长久，久得对方身上的气息都在悄无声息中侵染了她的发丝与衣角，她更没料到任平生会灵敏地捕捉到这缕异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不会暴露前任是她同事的解释。

什么早晨喷错了香水之类的借口只能唬唬傻子，任平生比她更清楚香水留香时间有限，可正因为她知悉香氛产品的特点却问出了这句话，所以她的询问大概完全出于好奇而非怀疑。

“是吗？”她微微使劲控住声音的平稳，连带呼吸也尽可能收放如常，还不忘在语气里添上适当的惊讶，“我自己都闻不到诶。”

说着，她又反过来捉任平生话中的不合理，仿佛是在揶揄：“拜托，我早上出门喷的才不是这支，哪有香水能留香一整天啊！”

语毕，她才装模作样地开始解释：“刚刚有些人喝大了又没人接，散场的时候，回家顺路的人就坐一辆车，但领导说了同乘的人里必须至少有一个没醉的人，最好还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我就跟其他两个小姑娘一起拼的车，但她们身上酒味太重了，熏得我难受。”

说到这，她大抵是很嫌弃的，所以任平生即便看不见她的小脸，也能从隔着一层衣物的触感猜到她皱了皱鼻子。

“刚好我同事习惯随身带香水小样，她用的也是这款，临走前，我找她借来香水喷了喷，看能不能挡挡味儿。”谈宇君叹气，“但好像没什么用，徒沾一身香。”

听完，任平生只是笑，“那闪闪小姐今晚还做好人好事了诶。”

顺着她的话，谈宇君佯怒，捏着她的腰，“你笑话我呢。”

“没有，”任平生立即否认，随后弯颈深吸一口气，才笑道：“而且你身上的香水味总是特别好闻。”

哪怕只是情人间的滤镜作怪，但任平生的夸赞总是自然直白且理直气壮，好像只不过在讲一个共识而已。

她含笑的语气却让谈宇君越发难受，再度听到自己胸膛里一颗心被愧疚煎得滋滋作响。

她难过地耷拉着眼，一开口却没露半分端倪，只如常嬉笑，“可我还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更好闻，让我蹭点呗。”

她边说边往任平生怀里钻，倒真像尾小鱼在漩涡里打转转，在旁人看来便是在撒娇。

任平生尤其拒绝不了这样的她，只噙着笑将人稳稳揽在怀里，看她头顶的碎发随着她的扭动而一晃又一晃。

恋人相依偎，一人看着一人闹，该是很温暖的场景，可只有谈宇君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并非模糊的情话。

她急不可待地想蹭掉于映浓留在自己身上的气息，也想蹭掉所有关于那个拥抱的触感和记忆。

她后悔今晚对于映浓升起的片刻心软，即便在那个不长不短的拥抱里，她想得最多的其实还是任平生。

谈宇君并不知晓于映浓是故意博她哀悯，可她无意识间便想起了任平生这个同样失去了一个至亲的人，而在丧母时，任平生甚至还只是个半大少女。

可就算如此，她也从不提起这些伤心事，哪怕偶然间说起，也并不自伤自哀。

一个新丧一个旧恸，谈宇君也知道这样的对比或许有不公平之处，可她就是无法自控地觉得任平生好，能熬过青春期失恃的痛楚很好，能咬牙撑过父亲无能的不公对待很好，能好好长成一个大人就非常非常好。

反正，哪哪儿都好，是让她一想起就难耐心潮泛滥的好。

讨论如果没有意义，但谈宇君偶尔还是忍不住不切实际地幻想：如果最初遇见的是任平生该有多好。

然而谈宇君不知道，自己惋惜的、想覆盖掉的一切，都是于映浓念念不忘的失而不得。

从KTV里出来，于映浓喊了代驾。

等待期间，她看着剩下那群独自回家的人交头接耳，跟做数学题似的，试图将不同地址串到一块。

但她余波所望最频密的人，依旧是谈宇君。

可谈宇君也没有参与讨论，只一个人站在边上，低着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大概是在看网约车吧。

她生出些不合时宜的高兴，高兴她也没人来接。

好几次，她都想直接招呼她一声，说送她回家，反正只要再随便抓个人一道上车，注意发出邀请时语气平和且一本正经，不要过分亲近也不要太过生疏，如往常一般便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