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被推进厕所那一刻，谈宇君几乎要尖叫出声，只是慌乱中一扭身看见了于映浓的脸，才硬生生压下那股已经冲到喉头的锐鸣。

和她的惊慌失措相比，始作俑者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于映浓与谈宇君目目相对，只背着手，手指灵活地拨拉两下，咔哒两声后，门便锁好了。

卫生间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但被话筒放大了数倍的歌声，一阵接一阵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时将小小的空间衬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就像在闹市中戴着降噪耳机一般，并不能完全隔绝喧嚣，却又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这三米见方且完全独立的卫生间便是特务接头的完美选址，没人能突然进来，也没有任何声响能从这逃逸而出。

只可惜，谈宇君不是卧底。

她甚至没有空余的理智思考这是否是于映浓早早设好的陷阱，她只是在门落锁的瞬间，再度想起在草原团建的那个夜晚。

她们共处一室，而于映浓强吻了她。

刹那间，防备与惊惶在她眼底层层铺叠，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也厚重到让于映浓无法视而不见。

于映浓牵过她的手，见过她盈满笑意的眉眼，也见过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所以此刻她后退的步伐和攥紧的拳都轻而易举地刺痛了她。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今晚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惊讶，她惊讶于自己在谈宇君面前展露的敏感和脆弱。

这不算好事，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并不想纠正。

她没什么笑意地提了提唇角，淡淡的苦涩也旋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花了眼而已。

但谈宇君看得清楚，只是想不明白，便干脆视若无睹，也不说话。

“好久没见，”于映浓率先开口，声音平缓地解释：“在房间里没法和你说话，所以才跟着出来了。”

谈宇君抿抿嘴，没接话。

于映浓将她毫不遮掩的抗拒姿态看在眼里，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想抓住某样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深呼吸数回间，她起好腹稿，可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紧得发干，哪怕只是吐出一个字都艰涩困难。

话语堵在喉间，于映浓敛下眼，极轻地苦笑一瞬。

在这零点几秒里，她做下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她要抛掉所有话术，撕掉写好的稿子，再不管什么循循善诱和慢火煎鱼。

她真的有些累了。

于是，她抬眸，定定望进谈宇君眼底，轻声问道：“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这话来得突兀，不过眨眼功夫，谈宇君就见眼前人三两步跨到跟前，再之后，便是一个用力到箍得她发疼的拥抱。

一切迅疾得令人始料未及，倒显得那句询问更像是一声告知。

——“我想抱抱你。”

然而于映浓接连的动作只撞得谈宇君一脸懵，本能的防备都未来得及调动，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就兜头盖脸扑了她一身，又顺着呼吸叩开了记忆的门。

于映浓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好闻的香水味，又微微掺了些极淡的酒气，被体温氲出一阵使人心醉的独特的气息。

若放从前，谈宇君大抵会像回忆里那样，攀着她扒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上，又恨不能将自己一整个缩进她的怀里，像块在糖霜里来回滚动的雪球曲奇，非要周身都覆上她的气味才肯作罢。

可这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她们的结局太不体面，连带着这些记忆也沾了泥点，此刻想起，只惹得她生出几分厌倦，咬咬牙，眉一皱就开始挣扎。

不过，绝对力量的差距让她的挣扎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可即便如此，她仍咬着牙不出声，只动作越发莽撞，带着些不管不顾的凶狠意味。

横冲直撞间，她忽而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让我抱一抱吧。”于映浓的越说声越低，到最后几乎叫人听不清，“我爸爸……去世了。”

也不知是这噩耗让人无法拒绝，还是低喃声里的哀求使人不忍，总之，谈宇君手脚一顿，竟是真的没再挣扎。

于映浓默数到十，见怀里人依旧安静，长舒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自嘲一笑。

她阖上眼，遮去眸底的悲哀，嘴巴却缓缓张合，一点点叙说这几个月的经历。

她说她爸上个礼拜去世了，说癌症只用几个月就将这个记忆中高大的男人折磨得形销骨立，还说她妈妈趁他睡着之后才敢掉眼泪，而她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只能看着她一抽一抽的肩膀。

她说医院的病房里尽是挥不散的消毒水的气味，说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冰冷的死感死气会附着在肌肤的每一寸，将人由内而外浸得透凉且悲观，只有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阳光下，看着四周往来的行人车辆，听着喇叭声，闻着尾气灰尘味，才能缓过劲来。

于映浓原来大概真的只是想博同情，博旧情人心软，博她容自己这只倦鸟归巢片刻，可念着念着，便忍不住通通说了出来，再不管同一句话有没有更惹人心疼的表述，甚至连说出口的内容究竟有无意义都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