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如此往复几回,就在她终于要开口时,谈宇君却抬头,跟大家摆摆手,说她要去给人买点东西,就不拼车了。
几杯酒入肚,平时沉默的人都胆大了些,而那个素日里跟她交情不错的二组组长更是直接,一挑眉便掩嘴笑,问她要买什么,话尾一甩又暧昧地问是不是给对象买的。
谈宇君学着她的样子挑眉坏笑,硬是没给一句准话。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没否认有时候就是一种承认。
望着谈宇君渐远的背影,于映浓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了个空后才想起旁边有人,而她也很久没有随身带烟了。
这天的最后,有两个外向大胆的小员工蹭了于映浓的车回家,兜转一圈,等她回到自己的房子时,已是晚上十二点多了。
是的,回的是她自己独居的房子。
推开门,屋内阒寂漆黑,啪嗒一下打开灯后,又显得格外空旷冷清,但于映浓知道,今天会有这样多余的愁思,不过是因为见到了谈宇君。
在此之前,她已经在这住了一个多礼拜了,
说来也好笑,她爸还没咽气,婆婆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刚接起来听了几句,她还以为是自己年轻轻轻就耳朵不好,特地拐去消防通道里才确认自己耳朵好得很,倒是婆婆实在招笑。
她说她爸去世之后,按习俗,她有一个月不能进家门。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估摸只是笑了笑罢,毕竟郭家看不上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婆婆罗佩茹甚至没唤她爸一声亲家公。
于映浓知道她活到这把年纪,又是跟着丈夫白手起家挣到如今的资产,肯定比谁都通晓人情世故,只是不屑于对她施舍礼貌而已。
公公向来不太管家里事,而郭沛霖也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让自己母亲不痛快,所以即便他们的态度不完全与婆婆划等号,却也代表着在他们眼中,她人微言轻,并不重要。
好在于映浓图钱图权却唯独不图爱,所以相比于屈辱,她只觉得轻松,不然白天忙碌后,回到家还要对着他们讨巧卖好扮温顺,她近来的身心状况大概是吃不消的。
但该做的样子还得做,在丈夫面前,她没说什么,只略微委屈地蹙眉不语,便叫男人的心软了三分,也因此松口,让她轻易地回到了策划部。
又因为郭沛霖态度明确,所以那被代行职责养大了胃口的老秃头也不敢叽歪,这样算下来,于映浓竟算是大赚不赔。
不过,老秃头到底不大服气,虽然他也是个俗气的矛盾的人,一边鄙夷她不过是仗着郭家儿媳的身份才能成为一方部长,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些忌惮她这头衔。
他左右脑互搏,也只能使些恶心人的烂招,代班几个月的材料和记录混乱不齐,问也不过赖皮似的自讽一句年纪大了,搞不明白这些新玩意,要辛苦她多担待些。
可他这一拳不痛不痒,于映浓也只是笑笑,秉着敬老的原则请两个保安替他收拾东西,又大张旗鼓地送他回了原位,反正年纪大了,就该在养老的位子上安坐到死才是。
白天看着他强撑欢笑的样子还觉得有趣,但躺在沙发上再回想这一天,于映浓却无端觉得乏味。
她闭着眼,将头发捋到脑后,把耳环项链卸了便顺手扔到一边。
但她连眼睛都没睁开,也不管放没放准就松了手,耳环在落下的瞬间就从桌沿边坠下,咚一声后轻轻地咕噜咕噜滚远,最后归于平静。
于映浓依旧阖着眼,仿佛那对近六位数买来的耳饰跟从前她在精品店里淘的没什么区别。
就这么安静地躺了会,她突然伸出手,熟练地从桌下暗格里掏出火机和烟,当然还有烟灰缸。
将烟衔在唇边,点火前,她仔细想了想,郭沛霖要她陪同一块去港城玩赛马,他养在马场的威将军要上场,那么他们明天晚上就会出发,而他白天大概率会在家,不会来她这。
想到这,于映浓放心地擦着了火,头一低,燎燃烟丝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
从前捉襟见肘,靠自己做学生兼职赚钱时,她一包烟舍得花自己两顿饭的钱,后来工作了,烟越买越贵,可结了婚后,反倒都觉着差点意思。
直到某次一时兴起,她放着抽屉里成条的娇子不要,特地拿了包最便宜的红塔山,才突然觉得对味。
此时此刻,她抽着几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每一口都又辣又呛,可烟雾缭绕中,思绪却奇异地清明不少。
她想工作,想谈宇君,想明天白天要抓紧时间看材料,想卫生间那个短暂的拥抱。
想啊想,想到一根烟燃到了尾,她想起了于建新灰白的脸和李梅眼里的难过。
手一抖,烟灰就掉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