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平到怀源，车程三小时。

于映浓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同时出发，但上高速没多久，殡仪车就被甩到后边，怎么也看不到了。

但这也不打紧，她和李梅会先回到老家的房子，而于建新的遗体则会直接运往殡仪馆。

毕竟，生者和死者注定不同路。

于映浓一路沉默地开车，李梅却几乎哭了一路。

但她的哭泣不是连绵的哀苦的雨，倒更像一阵阵的暴风骤雨，每一次都毫无预兆地砸得大地一片湿漉。

有好几次，她哭到失了声，只有喉咙不时啜啜地倒吸气，却又仿佛只进不出，于映浓几乎以为她会因缺氧而昏厥，但最后却又听见她一下一下捶打胸口的闷响，好像这样就能骗过大脑，以皮肉的疼痛掩盖心脏的悲痛。

于映浓有些不合时宜地分了心，突然想起以前谈宇君煲完剧后跟她分享的冷知识，是一个心理学模型，叫哀伤五阶段。

她已经记不清准确的排序，只依稀记得前边的几个阶段有愤怒和否认，而如李梅这样外放地剧烈地表露悲伤应该是到了后期才会出现的反应。

如果当真每个人面对重大打击都一定要经历五个阶段才能慢慢放下的话，那李梅又是什么时候熬过了否认和悲伤的呢？

然而于映浓也不觉得奇怪，在医院的几个月里，她们都亲眼见着于建新的生命一点点凋零，却只能从医生那得来一句无能为力的抱歉。

于她而言，世上没人比自己更重要，但对李梅这个一辈子和于建新互相扶持、未曾正经工作过的女人来说，丈夫就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当安居的栖息地遭到破坏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动物会慌张失措，可惊战过后，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人类。

但遍寻记忆的角落，于映浓只能看到一个连眼睛永远微肿的沉默的女人，怎么也想不起李梅身上何时露出过愤怒与崩溃的尖刺。

所以她的挣扎嘶吼都藏在哪，是在自己离开医院后跟病重的丈夫独处时，还是在他们都看不到的角落呢？

于映浓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在于建新死后，李梅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了。

每一天她都在哭，仿佛是要将这几个月里为了不让丈夫泄气而憋进心里的泪水通通倒出来一般，在于映川撑着黑伞抱着骨灰坛时她哭，在乡亲帮着操办丧宴时她哭，更有时，只要听到别人唤她一声“建新嫂”就哭了。

直到四天后，于建新所有身后事了，她一双眼仍旧浮肿泛红。

这几日来，她哭哭啼啼，于映川年少不经事，只剩于映浓这个主心骨忙前忙后，她并不熟悉老家的丧俗礼仪，但稳重听劝，处处妥帖，给足老一辈尊重，不忘对同辈或小辈表达感谢，还给每个来搭手或吊唁的亲眷封了不小的红包。

一开始还有人背后说她嫁的人家不好，岳丈去世也不见有人来帮忙，也有人说她奇怪，爸爸去世都没怎么掉眼泪，但几天后，这些声音都被夸赞取代了。

可这个人人夸能干的女儿，在老家的几天里，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要离开的那天早上也一样在天亮前就醒了过来。

隔壁的于建新仍熟睡着，她下楼洗漱时路过他房门，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刷完牙洗过脸，她推开笨重的木门，门外零散摆放着四五张塑料椅。

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门外的红色胶椅上，远处有微光描着山体的轮廓而起，十一月的晨风冷肃，空气里是冰凉的植物气息。

于映浓阖着眼，静默地坐着，略凉的温度拂开了她脑中的迷雾，使她得以清醒冷静地安返回祁平后的事。

但没等她心中的计略成型，忽而察觉有脚步声正缓缓靠近，而后塑胶椅脚在水泥地板上呲啦一声的动静自对面传来。

于映浓睁开眼，李梅坐在了几步远外的椅子上，但面朝外，并没有看她。

她没有母慈女孝的心情，对方没开口，她也不说话，只收回视线，继续盘算。

过了不知多久，太阳从远山背后缓缓升起，乍一看，倒像火星子在蔚蓝天空烫了个洞，圆乎乎金灿灿，映得田野遍地是光。

李梅便是在这一片祥和的晨曦中，忽然开口：“你出生的年代，计/划/生/育抓得正严。”

她的眼睛被泪泡久了，清晨的柔光也能轻易刺得她不适，但她一动也不动，始终面朝远方，只留给于映浓一个侧面。

“那时候说是说不允许查胎儿的性别，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都会偷偷摸摸地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所以在怀你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一胎是女儿了。”

“那会你爷爷奶奶还活着，他们要我把孩子打了，但我跟你爸都不肯。”她的声音渺远，似是从几十年前的回忆里传来一般，“老人反对得厉害，我就大着肚子跟你爸一起去了祁平，还是把你生下来了。”

“但祁平什么都贵，就算是一棵菜都比老家贵几毛，又只有你爸一个人赚钱，生活过得很紧。我就想把你放回老家，跟你爸一起去厂里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