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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于映浓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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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于映川大专毕业后就留在了当地的一所公司上班,和祁平隔着两小时的高铁,所以也只有周末才能来医院。

除他以外,来看望于建新的便是于家那些或近或远的亲戚,头一个月来得尤其多。

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于映浓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开口想唤人却不知对方到底是谁,还是靠李梅在一旁提醒着才没闹什么难堪。

但不止是她,他们对她的印象也停留在许久前某一次过年时的照面,只依稀记得是个话不多的勤快小孩。

再相见,他们也只在最初惊奇片刻,而后在客套时一句“女大十八变”,很快就将重心挪回到病容枯槁的于建新身上。

寒暄过后,于映浓也识趣地坐在窗边独一张的折叠椅上,低头摆弄手机,但同时又像旁观者一般,将他们说的每一句老家方言都纳入耳中。

她不必抬眼都知道他们脸上的神情会如何在难过、同情和感慨间变幻,知道他们会从于建新的身体状况问到治疗费高低。

若是有那么一两个泪点低的,往往说没几句就先流些泪,平时不愿在丈夫面前哭的李梅也会在这时跟着红了眼眶,但最后还是她给他们递去的纸巾。

循例该问的都问了,该哭的也哭了,之后大抵就到了忆往昔的步骤。气氛会在这一阶段逐渐轻缓,随便哪两个加起来都过百岁的一群人开始顺着时间往回走,回忆他们和于建新之间的种种,小到他们儿时放牛的趣事,大到谁谁家的长辈来祁平求医是他陪着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即便于映浓依旧认为当一个人能力不够时,就不该当什么慷慨的善人,更遑论对旁人施以援手的代价是拖着一家人节衣缩食,但她垂眼听着,还是对于建新和李梅多了几分理解。

任何沾了血缘关系的账都是这样不清不楚的。

你帮帮我,我又帮回你,数目分明的金钱只是其中一种参与形式,更多的是人情,所以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不拖不欠。

上一辈的恩与债天然地顺着代际落到了下一辈身上,可这与其说是负担,倒更像是维系关系的粘合剂,使像种子一样被风吹送到天南海北的孩子们依旧有枝可依,无论何时都不至于真正沦落至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一点,于映川做得比她好很多。

上百人的家族群在她手机里永远处于被屏蔽的状态,但偶尔不小心点进去,她却能看到里面时常活跃发言的他。

就连同辈的婚娶喜事,只要是他得空时,都会乐颠颠地跟着乡里人的车一块回去搭把手。

这或许只是年轻人爱热闹的天性未褪,但效果的确显著。

不同于她,若是恰逢周末于映川在医院里,有亲戚前来探访的话,气氛总是轻快不少,聊笑间也会冒出更多不在现场的人的名字。

然而理解只是短暂一瞬的事,大多时候,这些仿佛跟着相同剧本的既定情节走流程的探病只会让人疲惫,甚至令于映浓感到厌恶。

乡音阵阵偶尔会让她冷不丁地错了神,误以为自己还没长大,此刻不是祁平的夏天,而是怀源的春节,他们所在的也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老家的两层自建房。

亲戚来来往往,一茬接一茬坐在炭火边嗑瓜子抽烟、侃天说地,小孩穿梭在人群间,绕着桌椅你追我赶。

而她则因为是同辈年纪最长的女孩,所以即便那时也只不过十二三岁,却只能帮着照看更小的孩子,或是在厨房给李梅打下手。

除了她以外,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

一堵白墙挡不住隔壁的嬉笑声,手泡在冷水里,她心里的不满无声地异变成了忿恨。

再后来,她又长大了些,便干脆找各种借口逃避与他们回老家过年,反正无论是为了学业要留祁复习,还是为了做小时工,听起来都再正当不过了。

然而,即使她上一次回怀源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可在医院的这些天,她还是很轻易被相似的场景拖进记忆的泥淖中。

毕业后,她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又费力攀上不错的姻缘,她以为当年那个困在小厨房里洗涮成堆碗碟的少女是完完全全的过去式,是她人生里被利落擦去的污点,但体内蛰伏着的沉疴旧疾一经牵动,她才在阵痛中惊觉,她好像还是她。

最难受的时候,于映浓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心里却满是青天白日陷入梦魇的痛苦和愤怒。

但她也清楚,到底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的。

尤其是当来访的亲戚从李梅和于建新口中得知,他们所处的这间VIP病房,以及所有优先治疗的特权都是倚仗她夫家才唾手可得后,投来的一缕缕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

仿佛在这瞬间,她的沉默和生分在他们心中便自动转译成了成大事者的与众不同。

在离开前的道别里,对着她,他们每一拨人都多了些不明显的小心翼翼和讨好,甚至还要特地夸一句“建新的女儿有本事”。

但于映浓只是笑,没有趾高气昂,只客套如常地一一道别。

在病房重归清冷后,病床上的人往往已经疲惫到睁不开眼了,她坐在几米远外的椅子上看着脸色晦暗萎黄的于建新,脑中却回响着他们说的话。

她想,其实自己也没有做什么,或者说,自己做不了什么。

私底下,医生跟她说得直白,肝癌不同于其他癌症,往往发现时就已经已经晚了。

她明白这话的意思,却和医生一样,明知无用,却也没法直接劝自己的爸爸放弃治疗。

但于建新和李梅未必全然不知。

于映浓向来将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当笑话听,但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奔赴一场注定战败的斗争,以及盲目地站在他身旁的李梅,却说不出丧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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