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里还是有所触动的,不然不会在护士说于建新手上的静脉已经没法扎针,只能从脖子那注射后,心脏突然地地漏掉一拍。
她辨不明心里的异样是源于对将死者的不忍,还是出于一个女儿的担忧。
在病房里只有她和于建新,而他又昏睡着时,她会长久地注视他那张灰褐无光的脸,企图搞清楚为什么他会希望她多来陪护。
但她得不出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医院的空调总比其他地方冷得多,就连病房里的时间仿佛也被冷气冻住了,流逝得格外慢。
然而她以为的慢,对于于建新来说,或许还是太快了些。
某一天傍晚,到了平常该离开的点,她刚起身便听见于建新开口,哑着嗓子,一反常态地希望她能再多呆一会。
她不解,却还是面无表情地依言坐了回去,而这一留,就留到了夜色深浓时。
直到李梅拿着衣服进了淋浴间,于建新才蓦地再次出声,突然到激得于映浓一震。
但他没有气力解释什么,只兀自说话,声音依旧虚弱,几隔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气,喉咙像破旧风箱般挤出些嗬嗬声。
“生命很短,有钱没钱,人到最后都是会死的……要赶在还活着的时候,活得快乐些……要快乐。”
他这一语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甚至再无精力接住她投来的目光,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于映浓知道他意有所指,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嫁进豪门便等同于幸福一生时,他看出了她藏在面具下的冷寂。
但也并不很奇怪,毕竟这几个月,郭沛霖在电话里如何妥帖的安排,都抵不过他一次都没出现在病房里的事实。
真正情投意合的夫妻绝不是这样的。
可于映浓本也不爱郭沛霖,对此心中一丝波澜都没起。
听见于建新的话,她想冷笑,想反驳,想说她从前也不快乐,但现在就算再不快乐至少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然而,她拧着没,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再然后,就是第二天了,而于建新在这天早上六点二十二分逝世。
于映浓来到医院才知道这个消息,病房里,李梅已经哭得站不起来了,只软软地瘫在沙发上,脸上的褶皱被泪水浸得润亮。
她倒是没哭,只有一瞬间的晕眩,她随即按了按心口,又好像也没感到太多悲伤,许是昨晚便有所预料。
人死并不如灯灭那般干脆利落,还有数不清的身后事需要家人操持。
于映浓没有打扰沙发上被巨大悲恸茧裹着的女人,只找医护人员了解了大致流程后,拿起手机开始处理。
她先给于映川打去电话,告知噩耗后,听筒里传来了意料中的痛哭声,她耐心等了很久,直到哭声渐稀,才再次开口。
于建新生前表达了落叶归根的想法,是全须全尾地回到故乡,再火化和安葬。
遗体返乡后再火化的手续比就地火化繁琐不少,但这会儿也不会有人嫌麻烦了。
于映浓的安排明晰有条理,她的嗓音也同样低沉且冷静,仿佛带着安抚的能力,叮嘱这个年龄小她七岁的弟弟直接回老家,他俩分开两边,同时处理两头事宜。
于映川哽咽着应好。
但他们实际操作下来,那些写在纸面上的程序反倒是最简单的。
于映浓这边倒还好,可于映川到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嫩头青,又刚丧父,实在手忙脚乱。
但当乡亲故老知道于建新病逝的消息后,还留在老家的人便自告奋勇搭手帮忙了,有的陪着他去申请报备,联系殡仪馆,有的直接一通电话给李梅,先是安慰,最后要走于建新的生卒时辰,说是得先联系阴阳师父用罗盘找好墓地。
这些都是于映浓知之甚少的怀源的丧葬民俗。
总之两边各有关系的情况下,所有书面程序走完时,太阳也快落山了,而转运车定好了翌日清晨才出发。
病房里,李梅已经不哭了,只肿着眼,抖着手,沉默地收拾这几个月留下的生活痕迹。
于映浓站在空荡荡的床边,和几个月前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时几无二致的橙红残阳打在窗沿的白瓷砖上,有光反射而起,晃了她的眼。
她于是垂下眼,盯着床单上的褶皱,半晌忽地拿出手机看了看。
她想,原来六点二十二分,距离今天日出只差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