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误会还是恩怨,都抵不过一句“死者为大”。
即便于建新此时还活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死,且就在不久后。
所以于映浓在接到他们电话后便来了医院,又走夫家的关系将他安排进了另一所医院的VIP病房。
她自认是个聪明人,却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若只为了拖延死神到来的脚步,难道苟延残喘又真的比死亡更好吗。
她中学时候看蔡崇达的《皮囊》,看完只暗暗下定决心,倘若有朝一日确诊不治之症,她必定会在沦落到终日瘫在病床上无法自理前自我了结。
生之眷恋,人皆有之,她也并非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但现实残酷。
完全不需要考虑高昂的治疗费用,还在命数将尽时突然遇到挚爱或知己,又在他们的陪伴下把生命里的孔洞一一填平,最后带着释然的微笑陷入长眠,这是白日梦呓,是电影或小说才有的情节。
病入膏肓的普通人,他们的生命尽头大多笼罩着眼泪、穷困和尊严的丧失。
而且对于映浓来说,负债累累地重获新生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可就算对于自己,她想得这样明白,但同样的事落到至亲身上时,她便与世间其他俗人无异。
她打给郭沛霖委婉请求帮忙的那通电话,是在于建新他们反应过来拨出去的,甚至连她都没有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正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开车跟在转院的救护车后边,于映浓迟钝地莫名地感到些许难堪。
她抬眼,目光试图穿过正前方救护车门的透黑玻璃,但她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等待红灯转绿的几十秒里,她还是完成了矛盾的自洽。
她想,哪怕是神话人物要偿还血缘之恩,都得析骨还父,削肉还母,她所做的更在情理之中了。
转院过程无比顺利,所有沟通和签字都由于映浓完成,李梅只是不安地窘迫地守在昏沉的丈夫身旁。
虽然他们没有参加女儿的婚礼,而她结婚至今甚至还没满一年,但和亲家有且仅有的一次见面还是让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双方家境的差距,更别提于映浓每个月往他们银行卡里转账的数字,是他们夫妻俩辛苦打工一个月加起来都够不着地。
那顿饭吃得并不安乐,他们也知道自己坐在那周身不自在的怯生模样一定很可笑,所以全程都没怎么敢看向对面雍容华贵的郭家三口,偶尔几次余波瞥望,也只觉得这桌子似道凝固的河,两侧泾渭分明。
而女儿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泅水渡河,只留下岸边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后来,他们也从儿子口中知道了更多郭家的事,关于他们的白手起家,也关于他们现今的家大业大。
相比于儿子的眉飞色舞,他们脸上更多的是迷茫和担忧,想不明白这究竟算不算好事。
但无论好坏,他们夫妇二人对视间,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相同的决心。
——既然无法成为女儿的底气和助力,那就不要再变成她的拖累和羞耻吧。
自此,他们几乎没再主动联系过于映浓。
岂料天不遂人愿,于建新突然的倒下让他们措手不及。
李梅到底只是个在家庭里转了一辈子的主妇,拿过最多的主意也不过是在菜市场里买些什么菜,面对日渐一日衰败的丈夫,她是当真六神无主。
此时给女儿打去电话,与其说是寻求经济上的帮助,倒更像是试图在慌乱中抓住主心骨。
朝夕相处十余年,隔了许久,于映浓在医院里再次见到他们,其实也很轻易地察觉到了这点,庸庸碌碌一辈子的小人物,就连慌张都是无声的。
她突然有点想笑,想问于映川在哪,但话没出口就觉得没意思,只抿唇,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新医院的VIP病房跟酒店差不多,窗明几亮,电动床和大电视,软沙发前有小茶几,微波炉冰箱之类的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浴室干湿分离,好几处还摆着花瓶和装饰画。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大概能更好些,但在公立医院里,这已经是不错的条件了。
刚到没多久,于建新许是睡足了,反倒醒了过来,只是没什么力气,所以听到护士介绍说医院有合作的护工,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一对一陪护时,只能轻轻碰碰妻子的手臂。
对视一眼,李梅便知晓他想说什么,磕磕巴巴地开口,打断了于映浓和护士的对话,说她爸不要护工,说自己陪着就好。
于映浓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由得他们。
护士拿着介绍册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仨。
明明血脉相连,但他们看起来还不如年节时才能碰上一面的远房亲戚,至少人家还会说些干巴巴的客套话。
不过,于建新和李梅大抵是不知该说什么,而于映浓则是习惯了在他们面前缄默不语。
疲于生计的家庭里没有装载欢声笑语的空余之地,且她的想法和需求常被忽视,所以便渐渐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了,只听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