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现在仿佛角色对调,她成了顶梁柱,却也没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只觉得无趣。
窗外夕照穿窗而入,映得病房里一片橙红,她盯着茶几上的一块光影好一会,见他们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就拿起包包,打算回家。
但路没走几步,她忽而听到后方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问她工作不忙的话,能不能多来医院看一看。
于映浓应下了。
但她第二天就又去了,并且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一天不落地出现在了医院里。
其实,向郭沛霖求助时,于映浓便已经开始起稿,考虑回到家后要怎么跟公婆和丈夫交待这件事。
她爸的病历,她能看到,那他们也一定能看到,往后的每一次检查和治疗结果,他们或许会比她更早知道。
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管郭家的人相信与否,她都得表现自己的态度。
先前婚礼上自己父母的缺席到底遂了他们的意,配合她的说辞,也只会让人以为是她考虑周到识大体,但这次不一样。
若今日她对自己病重的父亲都能置身事外,那万一哪天生病的人成了他们呢。
即便以他们的财力并不需要一个儿媳事必亲躬,也不代表他们能瞧得上不敬不孝之徒。
还没进家门,于映浓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拟好了措辞,将家庭和工作平衡得完美,端的是一副孝顺子女的姿态。
将白天一分为二,压缩坐班时间,在上班期间处理好重要事宜,也不必缺席部长例会,其余时间去医院陪护,这样即便她奔波些,也还是能两不耽误。
但很显然,公公有他的考量,轻飘飘几句话,便定好了她的假期,只要在领导的位置上塞进一个没什么能力但还算忠心的老下属就行。
婆婆看起来很满意,她的丈夫只是笑,于是于映浓只能敛下眼,咽下未言之语,顺从地点点头。
于建新不晓得这些事,只是高兴,但见她天天都来,又不免担忧起她的工作。
可他和其他许许多多的男人一样,是经典父权角色的缩影,久而久之,沉默高墙悄无声息地伫立在他们和子女之间。
他不会向家人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犹豫,也不晓得怎么吐露关心。
他憋了许久,最后还是由妻子代他问出了口。
但他能辗转表达柔情,于映浓却并不习惯他们的关心,虽没冷脸,却只简单几句便结束了话题。
他们依稀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可也没什么办法,但命不久矣的人总渴望弥补错漏,见女儿神色淡淡,于建新眉眼间的病气竟似又深重了些。
李梅看在眼里,攥着手,末了也只是暗叹一声。
于映浓不是不知他们的沮丧,但她演不出贴心女儿的样子,心底的芥蒂也如碎石,硌得她越发不平。
他们长久的不自知的偏心磨掉了她所有的期待和柔软,到了他们渴求父慈子孝时,难道就能要求她背叛从前逆来顺受的自己,展露出从未被伤害过的天真的孺慕姿态吗。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成云烟散去。
一家三口就这么僵硬又奇怪地共处着。
这种氛围只会在有旁人到来时被打破,包括于映川。
在还没学会就事论事的年纪里,于映浓曾无比讨厌这个弟弟,他的性别成了她眼里的原罪。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很难讨厌他了。
在这个很俗套的重男轻女故事里,于映川没有长成脸谱化的耀祖或天赐,倒更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大个,从小就爱姐姐长姐姐短地跟在她后面。
偏生他又爱笑,一笑脸颊上就旋出一个酒窝,叫人看着就生不起气来。
但于映浓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生他的气,气他非要跟在她后头,跌了摔了又惹爸妈斥她两句;气他蠢蠢笨笨,还要她花时间一遍遍教他做题;也气他没有眼力见,不晓得自己不想跟他呆在一起。
可气到最后,她才发现那不过是不甘的另一种形态。
她其实是羡慕的,又或者说是忮忌。
她忮忌他的阳光开朗,忮忌他傻呵呵地却能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心畅快,忮忌他不必乖巧优秀也能得到爱。
但她最忮忌的是他的幸运,就连这个世界上最该恨他的自己也无法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