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一片陌生的景象,远处一栋栋低矮灰沉的房屋,不过井然有序,还有这间屋子所处的宅邸,她似乎也从未见到过。
在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屋内,她却意料之外看见了熟悉的人。
在起火的房屋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微胖,拿着把折扇,一下一下如诗人那般扇着自己,一个站得挺直,看着眼前的大火,目光却仿若在睥睨天下,野心勃勃、冷血无情。
二人中的一个留着长胡子,正是那个手拿折扇的,那相貌神态是上官眇绝不会记错的,因为他曾经试图杀她,虽然她至今不知原因。
那个人正是在花镇茶馆中说书的庞文。
这两个看着大火满面春风的人在说话,先是那个傲慢的男子开口问:“......这宅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全都死了......”庞文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他侧身对着那个人,神色如常,可语气颇有些谄媚。
“果真?可一个也别漏了。”傲慢的男子斜斜瞥着庞文,虽是青天白日,但火势大到火光压过了日光映在男子的脸上,仔细看,这个中年男子的眉眼,竟和墨无疾有几分相似。
上官眇那虚浮的身子颤了一下。
“在下的办事能力,尽可放心。”庞文点了点头,那胡子微微颤着,不同于她的颤抖,他胡子是得意地颤着的。
“现在等这丫头死了就行了吧?”那个傲慢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在这大火前,把自己当成文人墨客一般站如一棵松树,可这掩盖不了他的恶毒。
火定是他们两个放的。上官眇肯定。
“是,林大人。”庞文随着他笑了起来,笑声中掩盖不住他的快意,“等她死了,这困住上官尘的噬魂阵也就成了,到时候,这黄土之上的东西啊,都属于您了。”
上官尘?噬魂阵?
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出现在一句话中,上官眇一刹那头痛难忍,犹如有无数个锤子敲打着她的脑袋,一下那边重,一下这边轻,她眼前阵阵发黑,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一切都不再陌生了。
越过沧海桑田,她忆起了在这的所有曾经。
她真的是上官眇,这不是上官尘给她取的名字,上官尘只是她的姑姑。上官眇这个名字,是她的父母给她起的。
什么意思呢?她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在这宅邸中所有快乐的事情,她记得和嬷嬷玩荡秋千,一下比一下荡得要高,有个人提醒她小心别摔下来了,有个人打趣她不会恐高吧,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她那时候才不害怕,现在才害怕。
这个傲慢的中年男子,是她曾经礼貌地叫着林伯伯的人,是记忆中与她的父母交好的文雅人士。
可现在,这个文雅人士——这把恶火的罪魁祸首,正笑盈盈地看着眼前通天的大火,与记忆中那个人截然两样。
放眼望去,他们周围可还稀稀落落躺着无数具尸体啊——那些死不瞑目的一个个,上官眇都想起来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还有她记忆中那个和蔼可亲的嬷嬷。
她族人的尸骨堆尽了上官氏门府的各处,冤魂在寂寥的上空无声悲鸣,她飘在半空中,无从知晓林宗这滔天恨意的来处。
但是她知道她自己心中渐渐升起的是什么,是恨。
越过周围的一切,因大火而燃起的浓烟、花岗岩铺就的地板以及地上躺着的逝去的人......她无视了一切,只是死死盯着林宗,几乎连眼睛也不眨。
也许是这充斥着恨意的眼神过于灼刺,林宗竟收了笑,缓缓看向了她所在的位置,但目光不是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越过她,落在她身后一座深山中。
“不知道那个在山里的看见这一幕会如何?”林宗的语气中竟然带着惋惜,然而这惋惜持续了没有两秒钟,便被他爽朗的笑声给冲散了。
上官尘曾经讲过的一字一句重新浮现在了上官眇的脑海中,此时此刻,她真想冲到那二人面前将他们千刀万剐、碎成肉末,可她半透明的躯体做不了任何事情。
就在她快要被心中滔天的恨意蒙住五感时,眨眼间,她眼前的一切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不是那片喧哗的人群,也没有火的包围,她似乎飘了很久很久,久到可能世间已和平了,甚至天下冤屈全被洗刷了个干净。
上官眇在一棵菩提树下睁开了眼睛。
刚睁开眼,身旁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粗粝沙哑,像是被石头磨过,但带着一股不服老的执拗,那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她的爷爷。
“小竹。”
坐在菩提树下的她猛地转过了头,在看清来者的霎那,她的眼泪已夺眶而出,流成了一条银线。
“爷爷......”短短两个字,已被泪水淋得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