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九年的冬天又冷又长，天至季春方暖。大宁迎来了一桩盛事——天子春蒐。

这日朝会，礼部尚书石文澜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时值季春，寒尽春暖，万物生发，正是演武修德之时。臣谨依祖宗旧制，伏请陛下择吉日，启驾行春蒐之礼，以彰陛下仁德，扬我大宁武威。”

珠帘后的李端闻言，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倦意的眸子里，难得地迸发出光亮。他望向御座之侧的摄政王李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习惯性地咽了回去，只余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迨面上一派温和持重。他缓缓起身，对着珠帘后的李端微微躬身：“陛下，石尚书所言有理。春蒐秋狝，乃祖宗定下的规矩，既是演武练兵，固我国本，亦是天子体察民情、亲近自然之良机。陛下年将十二，日日于宫中勤学诗书骑射，学问武功皆大有进益。如今正当走出宫禁，于天地之间修养身心，历练一番锋芒，也好…”

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殿内垂首的百官，续道：“为来日亲政做好准备。臣以为，待春播农忙稍定，便可择一风和日丽之吉日，启驾蕃原围场。”

李迨又吩咐殿内文武：“此次春蒐，一应规程皆按旧例。五品以上官员、勋贵子弟，皆需随行。陛下初涉猎事，万金之体，当以安危为首！禁卫务必确保陛下安危万无一失！若有半分差池，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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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前往两市选购良驹、定制弓矢、缝制猎装的仆从。茶楼酒肆间，谈论的皆是往年围场的趣闻轶事，猜测着今年春蒐谁能拔得头筹，博得陛下青眼，甚至有人暗中设下赌局，赌何方权贵的猎物最丰阜，哪家子弟的骑射最精湛。

御马引弓、围猎逐兽，对北境沙场纵横捭阖十年的寒关侯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他自然生不出几分新鲜意趣。此刻正歪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暖和的日头，听着鲍古穹汇报着蕃原猎场的布防情况以及李迨近来的动向。

“侯爷，李老狗那边没什么异常调兵遣将的迹象，猎场外围与核心区域的守卫布置，多是循往年的常例，只是人手增加了不少。倒是咱们安插进去的兄弟们，混进了负责外围警戒巡逻和后勤物资运送的各条队伍里，还算是好位置。” 鲍古穹低声道。

云翳阖着眼，“嗯”了一声，又道：“盯紧点，李迨那条老狐狸狗，绝不会放过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猎场地形多变，人员冗杂，正是他下手的好地方。让咱们的人都放机灵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暴露行迹。”他顿了顿，“尤其是分出些利落人手，看好小皇帝那边，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属下明白。 ”鲍古穹又道：“还有一事，许国公年事已高，已向陛下上奏，恳请留都休养，陛下已经准了。”

“至于许守默公子…”鲍古穹言语稍顿。

云翳骤然睁开了眼睛，一双凤眸中瞬间褪去了所有慵懒，下意识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急切问道：“他怎么了？”

鲍古穹被自家侯爷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憋着笑恭谨答道：““回侯爷，听说…是岑学士亲自在御前点了名，盛赞许守默公子书画双绝，见识清雅不凡，当随驾前往，于猎场记录春蒐盛景，绘就《春蒐图》以传后世。陛下听闻，似也颇感兴趣，已然准了。许国公似乎…并未反对，还让人给备了上好的画具颜料。”

“他也要去？！”云翳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猝不及防间露出复杂神色。他自然期待能远远见上一面，可转念一想，围场刀箭无眼、阴谋暗藏，又不禁忧心忡忡。

这矛盾心思搅得他心烦意乱，猛地又坐回椅上，抬起手臂横在眼前，试图遮挡那颇觉刺目的日光，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心中纷乱的思绪。

可不过片刻，他又烦躁地甩开手臂，日光重新刺入眼中，反倒令他更加焦躁难安。再也坐不住，他蓦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流星朝着内室走去，

鲍古穹再也憋不住笑意，肩膀微微抖动起来。自家主子平日里杀伐决断、威严狠戾，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竟还是个这般手足无措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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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叔轻步走入书房，见京知衍正在整理画具，迟疑片刻方才开口：“公子，叶府方才派人传了信来。说叶川公子近日刚在户部历事，公务繁杂，抽身不得，诸位荫监的公子都要留在户部以备考核，此次春蒐恐无法相伴而行。”

京知衍道：“也好，一帆当好好历练正事，方能送吏部备案待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