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叔屏退了左右，忧色重重道：““公子，蕃原围场那般地方，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交汇。李迨的爪牙遍布其中，绝非安宁之地。此次前去又没有叶川公子从旁周旋掩护，公子孤身一人深入虎穴，老奴这实在难以心安！”

京知衍正在案前仔细整理画具，他执起一支胎毫细笔，用素色软布细细擦拭笔尖。春日阳光柔和地铺洒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清润灵动。

闻言，他抬起头来，温声答道：“瞿叔不必过虑。岑学士一番美意，亲自在御前举荐，我若贸然推辞，反倒惹人生疑，显得许国公府不识抬举，徒增是非。”

他又取过一支上好的貂毫，就着光仔细查验笔锋，这才小心地收入黄花梨木笔盒中，缓缓道：“更何况，春蒐这等场合，群臣毕至，贵胄云集，乃摸清朝野风声的绝佳时机。有些消息，在冕都深宅高墙之内，是永远听不着、看不清的。”

瞿叔深知京知衍心思缜密，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为执拗，一旦认定之事便再难更改。只得叹道：“那…公子务必万事小心！”

“放心吧。”

京知衍颔首，将最后一支玉管狼毫笔置于盒中，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盒盖严丝合缝地合拢，将各式画具尽数收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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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奏报，此日乃黄道吉日，宜出行，宜祭祀，宜狩猎，诸事皆宜。

禁军执戟肃立，隔开两侧跪拜的百姓。中央的皇家仪仗煌煌赫赫而出，其后文武百官的车驾辚辚而行，各人依着品级绣禽绘兽。勋贵子弟着华服，策骏马，亦是一番少年风流。

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出城门，向着蕃原的皇家围场行去。

李端正襟危坐于十六抬的明黄御辇之中，织金缀玉的流苏随着辇身的摇晃而曳动生姿，尽显九五之尊的雍容气象。他强自按捺着内心激动，努力维持着天子应有的威仪，交叠置于膝前的双手却已经微微出汗。

那双眼又一次禁不住瞟向辇窗，他终于忍不住，悄悄伸出一指，掀开侧面的绣金帘幔一角，屏息凝神，好奇又兴奋地向外张望去，四野广阔，远山含翠，春风携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拂过他的面颊。

处处盎然景况对于常年深居宫禁、所见无非红墙黄瓦的大宁天子而言，均是新鲜有趣。李端苍白的小脸上也因此染上了些许红晕，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里，难得闪耀出合乎他这般年龄的少年兴致。

摄政王李迨骑着一匹骏马，行在御辇之侧。他身着绛紫色蟒袍，玉带束腰，甫一对上李端的眼神，御辇中的少年便重新遮回了帘幔。

云翳今日倒是难得规整，穿着一身大赤金云雷纹骑射服，外罩朱墨色披风。玄铁错金流云纹发冠将墨发全然束起，破尘劳佩于劲腰之上。

他从小养大的马儿“飒蹄”在寒关一战中跑丢了，至今也没找到。彼时急赴冕都，青刃军中快马无数，却也跑死了两匹，方知飒蹄无它可拟。此次随军围猎，云翳只得在冕都寻了匹勉强看得中的。

他慢吞吞地随着队伍前行，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时不时向后瞟，试图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京知衍的车驾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与一些文官清流在一起。他今日穿着一身烟青山水暗纹锦袍，外罩同色的薄绒里子披风，衬得他身姿更为清瘦修颀，气质愈发澄澈灵毓。他安静地独坐在车内，手中捧着一卷画论，仿佛外间马蹄尘土和权贵寒暄都与他无关。唯有帘幕晃动间，抬起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向外探看，又不着痕迹地落回于书卷上。

经过大半日的行程，队伍终于抵达蕃原围场。

此处依山傍水，极为辽阔。早已扎好的御营连绵起伏，帝王营帐位于最中央，四周环绕着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的营帐，再外围则是禁军营地，各处卫兵加倍戒备，明哨暗卡，层层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