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55

玻璃门感应到来人，自动向两侧打开。特奥走进体育城。他今天到得不算早，往来的工作人员向他或微笑点头或道早安地打招呼。他一一回应，步履不停地向更衣室走，耳畔一路都是人们关于新冠疫情的讨论。

“……把往返意大利的航线都停了。”

“已经快两千例了？昨天不才刚破一千吗？上帝啊，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我和我老婆轮流请假在家照顾她，不然还能怎么办？”

“该死，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意大利那样封锁……”

他沉默地听着，眉间折出一道痕迹，让脚步匆匆绕过展示台，从楼梯上到二楼。更衣室虚掩着的门没能挡住太多的声音，在推门前，特奥把口罩摘下来，塞进了口袋里。

巴尔韦德发现他，遥遥地笑着和他碰了下拳。特奥走向自己的位置，和左右的卡瓦哈尔和拉莫斯各打声招呼，放下包开始脱卫衣。

不令人奇怪，更衣室里众人聊天的主题也是疫情。他套上训练服，听见有人的闲话：“我家小子一听说有两个礼拜不用去学校，简直兴奋得要蹦三尺高。上帝啊，我真是要头疼死了，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笑声和附和声。特奥也忍不住嘴边的微笑，他还没见过不讨厌上学的小孩，但幸好安娜和尼克还没到这个年纪。大家热烈地把话题切换到了育儿。他最后拉上外套拉链，坐下来，掏出震动的手机。

95 Gang的群聊消息：

Rodrygo:[捂脸]我的天从来没觉得队里有这么多家长过

Brahim: jajajajajaja

Ferland: TRUE mate（说得对兄弟）

Fede:[无辜]

看到这个表情的第一眼，特奥就不由喷了。好险他没有喝水。他盯着这个楚楚可怜的emoji。好吧，费德的确刚得到了一个可爱极了的小男孩，他可以理解乌拉圭人忍不住想要时刻炫耀的心情，但是Beni才不到一岁——不到一个月，他在凑什么热闹？！

他好笑地望了眼巴尔韦德，却意外发现此刻的更衣室以他为界，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块：

左侧聊天的队内大哥们好一幅家庭美满的景象，仿佛随时要真情告白I never lived before your love（在你爱我之前，我不曾活过）；至于右侧的小年轻们各个埋头手机群聊，人生格言可能是I can fuck the world for seventy-two hours.（我能fuck这个世界72小时）①

特奥憋着笑再次低头看向手机，果不其然，巴尔韦德正在被群起嘲笑。他想了想，也发了一个[无辜]的emoji。沉寂许久的乌拉圭人拍马赶到，回复了他一个[击掌]。

在迎接即将到来的调侃前，特奥余光注意到有人推门而入。他抬头，是琴多。

他下意识感到有些古怪，看了眼表，还没到九点。会在训练开始前出现在更衣室的一般不是教练——拎人去训话，就是理疗师——抓人去做恢复训练，而显然，你最好祈祷谁都别出现。何况，他还从没在非公开训练日看见过领队。

琴多环视了一圈，大概是发现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敲了两下手边的战术板。

整间更衣室刹那间静了下来。

“我来通知大家两个消息。”琴多轻轻地咳了一声，“首先，考虑到目前形势，委员会通知，接下去两周的所有比赛，包括第28轮对阵埃瓦尔的和第29轮对阵瓦伦西亚的联赛、国王杯决赛，均会闭门空场进行——也就是说，球迷将无法进场观赛。”

国王杯是在中立球场也就罢了，那两场西甲都是主场的比赛。特奥脸色微变，看了眼队友们，有人已经情不自禁地蹦出了“what the fuck”的口型。

“其次，卫生部通知，今天开始俱乐部内所有预期到场的人员必须在比赛的前一天呈交PCR检测的结果，确定为阴性才可以入场。我们是12号的比赛，所以大家一会儿先去完成PCR，再去训练。”琴多停了下，“……很抱歉各位，都不是好消息。”

特奥皱起眉。这下所有人脸上都是“WTF”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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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梯队比赛都没空场踢过。”卡瓦哈尔在他后边小声抱怨道：“特巴斯（西甲主席）一定是疯了。空场那是训练赛，不是西甲！”

特奥扭过脸对他无奈地笑了下，别说是从小到大都是豪门青训佼佼者的卡瓦哈尔，就连他也没有踢过没有球迷的正式比赛。可伯纳乌之所以被称为魔鬼主场，就是因为球场上的第十二人——美凌格们所制造出的火热激情的主场氛围，对于客队而言，那是巨大的心理压力。

埃瓦尔和瓦伦西亚实在是走运。

“特奥。”米契奇这时喊他一声。

卡瓦哈尔赶紧闭嘴，推推他的手臂。特奥说了声“抱歉”，回身在椅子上坐下，仰起头，一根棉签在他鼻腔里来回捅了两下。

FUCK. 特奥使劲捏了下鼻子，这是第二回了，但他丝毫不觉得好受。他道谢后起身到了医疗室的另一边。也已经做完了的队友们望着他，彼此目光中流动着同病相怜。

“以后真的每场比赛前都得来一回这个？”马塞洛苦着脸和拉莫斯窃窃私语。

皇马队长叹了口气，和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结果在稍晚的时候出来，所有人都是阴性，不能不让人松一口气。只是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辆载着世界开向疯狂的列车只会加速得越来越快。

11号的训练正常进行。比赛在即，教练组没有安排太大的训练量。就在他们在健身房里做专项训练时，新闻几乎一刻不停地刷新着，每过一会儿就会跳出哪个国家将西班牙列入不建议旅行前往或者入境强制隔离的国家名单中，哪个活动、考试和比赛宣布推迟或者干脆取消，哪个图书馆和博物馆暂停对外开放……

而在下午，伴随着马德里大区的感染人数突破一千的卫生部公告传来的是，国王杯决赛推迟了。

在伊比利亚半岛春日的和风中，巴尔德贝巴斯里涌动起一股强烈的焦躁不安的情绪，战术训练时，每个人都表现得有些不在状态，甚至连齐达内和贝托尼也显得心神不定。于是在怪异的沉默中，这一天的训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第二天是主场比赛。所有人住了宿舍。

特奥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查看公告，但是数据还没有更新。他随意划了下屏幕，再次看到了一堆活动的推迟消息，紧跟着，一条RTBF（比利时法语社群广播电视）的通知跃入眼帘：

“比利时首相苏菲·威尔梅斯宣布，政府下令停课、关闭非必要的商户、禁止公众集会和文娱体育活动，直到4月3日。”

他盯着这条推送，直到屏幕暗下去一阵，才把手机重新摁亮，打开了通讯录。他的指尖在一个备注着“卢西恩”的号码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手机被他搁在床头，他起身去洗漱。

但是当他准备就绪，正要去室内训练场的时候，领队先生又带来了一则爆炸性的噩耗。

“由于篮球队有两人PCR结果为阳性，原定训练取消，所有人立刻离开基地，何时恢复训练等待后续通知。西甲和欧冠将暂停举行。”

特奥拿着手机，愣在宿舍门口，脑子里缓缓滑过一行字。

WHAT THE FUCK.

——

三只博美争先恐后地蹦跳着向前跑着，特奥左手拽着三根牵引绳，脸蛋和肩膀夹着通话中的手机，收紧的大臂控制着拾便袋，右手在口袋里努力翻找着蓝牙耳机盒，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背个包出来。终于摸到时，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Yes!”。

不过电话另一头的人显然对此声感叹有不同的理解，施特鲁特说：“是啊，呵，真是荒谬至极！整个欧洲我没有发现比西班牙反应更迟钝的国家(state)……”

所以现在进展到西班牙政府了？特奥笑了笑，戴上耳机。他刚刚已经听施特鲁特从跳票的二月最佳球员颁奖礼骂到了特巴斯，再从西甲骂到了马德里，而经纪人两分钟内用到的脏话比过去两年里的总数还多，但是说实话，要不是他听到了哈兰德的名字，他还真猜不出施特鲁特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