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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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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59

“来吧!”

蒂博看着特奥鼓了下带着门将手套的双手,煞有介事地微屈膝、俯下身,做出准备扑救的姿势,而身边的安娜和尼克都在兴奋地等着他踢出皮球,不禁陷入了一秒的沉思。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起初,他只是在旁观特奥练习传球。蒂博一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算得上自律的了,至少他在假期里仍会控制饮食、保持规定的运动量,直到他有了一个每天做有球训练的男友。没错,是每天。盘带传球射门,一样不落。除了叹为观止,他还能作何反应呢?

当然是围观了,毕竟特奥的传球绝对赏心悦目,更不用说他同样——如果不是更加——赏心悦目的脸蛋和身材。

但是,然后,特奥开始练习射门了,而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不是说他射得够不够精准的问题,而是把射门当成和传球一样去练,这本身就不合理。所以蒂博很快按捺不住过去停下球,问他:“我可以加入吗?”

特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当然,谁能拒绝一个世界顶尖的门将陪自己练射门呢?

蒂博跑回去取了手套,又跑回来,在门前跳了两下当作热身,而后兴冲冲地对他招着手说:“放马过来!”

碍于设备和人员条件的限制,能练的只有点球和任意球。不过无论是哪种,对于蒂博来说,扑出去都没什么难度。而不用想就知道,特奥才不希望他放水。但在第五次把球踢回给特奥时,他还是忍不住调侃他:“你能别往我怀里射了吗?”

二十码开外,特奥的面色倏然憋得通红,又转为漆黑。他阴着脸保持着沉默,用膝盖一点把球停在脚下,往后丈量着距离退了几步,接着助跑向前,让左脚前侧狠狠地扫在皮球中部。

足球贴着草地划过流星般的轨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球门下角冲去!但是蒂博几乎在他行动的一瞬就做出了反应,倒地将球一把击出!

“什么?!”特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嘿,进不了我的球门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还没习惯?”蒂博笑着说完,抱起球走过来,用球敲敲他的脑袋。

特奥反手挡在头顶,瞪他一眼,门将便收手了。他把球抢过来随意地颠着,仍然郁闷地皱着眉,击球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大。“刚刚那球,角度、速度、力度,哪里有问题?为什么就是进不了?”

蒂博看他神情认真,也认真起来,“你的技术的确没有问题,但是……坦白地说,我很容易能看出来你要射哪里、怎么射,而你知道,之后就更简单了。我不确定,这也许是你缺少前锋意识的缘故。”说是这样说,实际上他的语气显露出他很确定。

“……或许只是你对我太了解了。”这句话说得连特奥自己都不相信。他叹了口气,脚尖一挑,足球直直地弹起来。他不错眼地盯着球的路线,不由微微一笑。

“唔,这句话我喜欢。”蒂博一本正经地说,半退一步跃到空中摘下球,又砸了下他的脑袋,“所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特奥垮下脸,“没劲。”

“幼稚。”蒂博回嘴道。

“噢,你在说我吗?”特奥佯装惊讶地讽刺他。

而他的身体却在悄悄地靠近门将的视觉盲点,随即劈手就要夺球。蒂博毫无防备,但他的反应速度不愧是超一流的,立即一个半转身,把球牢牢护在怀里,得意地肆意嘲笑起来。特奥扑到他的背上,双臂从他腋下穿到他身前胡乱摸索,也不自觉地大笑着。眼看这场大战即将往更幼稚,或者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奔去之时——

“哇,爸爸,你们在玩球吗?我也要玩球!”尼克站在房间的窗边朝他们大声喊。

二人立刻收手,各自往后退了一步。特奥笑着抬起头,“好啊,不如你叫上姐姐,我们一起吧?”

-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特奥和尼克一队负责守门和防守,而他和安娜一队进攻。实话说,从哪个角度看,蒂博都找不出输的可能性。但是,他还是决定认真对待。他抛起球,轻轻地传向安娜。

女孩接到球,直接很自信地飞起一脚,而尼克乐呵呵地转身向慢吞吞滚动的皮球跑去。蒂博赶紧一步上去,在他要追上的时候再截断,捅给女儿,安娜马上跟上又是一脚。这次距离更近,蒂博都来不及干预,球直直冲着球门就去了。特奥在门前已经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容,他很轻松地俯身一掌拦住了皮球,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0.”他宣布。

“喔——特奥哥哥好厉害!”尼克欢呼道。

“笨蛋尼克,你喊错了!”安娜面色不快地纠正他。

“特奥好厉害!”尼克灿烂地笑着又说一遍,蹦跶着跑向球门,从特奥手里拿回皮球,交给蒂博。

蒂博深吸口气,终于意识到难点在哪里了。

特奥抛给他一个看好戏的眼神。他置之不理,蹲下身附耳和安娜窃窃私语几句。

这是有战术啊,特奥想着,也叫过尼克,跟他说:“一会儿你就黏着爸爸,好不好?”

尼克用力地点了下头,“好。”

“真棒。”他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跟那边的父女俩喊:“嘿,你俩密谋完了没有?”

“你急什么?好了。”蒂博面色自然地站起身,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背,安娜便向前跑去。剩下几个人连忙都调整了下位置。等到安娜到了他右前方的时候,蒂博把球传给了她。

这个距离的传球他的精度还是很有保证的。安娜带着球往前跑了几步。蒂博也在慢走着。尼克谨记着特奥的嘱咐,和爸爸寸步不离。

真的有战术。特奥不由笑了,他看着安娜往蒂博的身前像模像样地传了个球,而门将突然迈了两步,已经足以摆脱尼克的纠缠,接到这球,立刻缩短了与球门的距离。

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盯着蒂博的动作。但是他一直没有射门,只是逼近着他。特奥眉心微动,略一思考,余光注意起安娜的动静。

这时,蒂博忽然一下拉开步伐。

特奥立刻再次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双脚,蒂博重心向后微倾,他的右脚铲到球底——挑射?他做好起跳的准备,却看见皮球旋转着……从他面前划过。

偏了吗?他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挖苦男友,球就砸在跑过来的安娜的腿上,一个折射,弹进了网里。

“啊!!我进球啦!!”安娜激动地一下蹦了起来,张开双手雀跃地飞扑进蒂博怀里,又一下奔向弟弟抱住了他,俨然已经完全忘记他俩是对手。

蒂博本想和她击掌的手只好讪讪地收了起来,迎着特奥嘲笑的眼神,严肃地抢先一步嘲笑他道:“你看,安娜的前锋意识都比你好。”

特奥保持着蛊惑人心的微笑,慢慢地摘下手套。

弗拉芒人不知为何感到浑身有些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比不过特奥掐他腰的手速快,立刻闷哼一声,余惊未消地抓住他的手,捏了下坚硬的指骨,“我就是说句实话,下手这么狠?”

“我看是我下手还不够狠。”特奥狠厉道。

蒂博笑了出来,理论上来说,这当然是不应该笑的情形,所以他当然是故意的。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存心的撩拨的挑衅。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忽地,俩人听到身后传来尼克天真又清脆的声音。

“咦,姐姐,你为什么突然捂住我的眼睛啊?”

安娜镇定地说:“小孩子不能看这个。”

特奥:“……”

蒂博:“……”

特奥目瞪口呆。你教的?!

蒂博惊慌地连连摇头。不是啊!绝对不是我啊!

随即,尼克不满地说:“姐姐,我才不是小孩子!”

……

-

女孩灵巧地拨着皮球,引得弟弟左跳右跑地追逐,她在短暂的生涩之后,已经掌握到了一些运球的门道。特奥感慨道:“安娜真的有天赋。”

“那当然。她可是我的女儿。”蒂博自得地说。

在刚才,在被抓包的爸爸们狼狈地整理好心情和表情,准备维护自己的名声和家庭地位时,他们才发现两个孩子早已经把他们抛在脑后,在草地上嬉笑着玩闹了起来。没办法,他们只好腾出空间,灰溜溜地到露台旁的台阶上坐下围观。

特奥静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声,“我本来想说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吧,但是突然又想起来,我爸妈都会弹钢琴,还不是教出了我这个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吓跑老师的孩子。”

蒂博和他并肩坐着,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大脑在轰鸣中宕了机。首先,这个故事很值得一番嘲笑;其次,这是特奥第一次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以如此闲淡的口吻随意地提起他的父母;最后,这他妈的是第-一-次!!

缓慢重启的过程中,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特奥无意间扭过头,可能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很搞笑,根本没太掩饰自己唇边的笑意,湖泊似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蒂博终于回过神,意识到一丝尴尬,他为什么表现得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一样?他干咳一声,连忙问:“你还学过钢琴?”问完他才发觉了此事的荒谬,有些戏弄地说:“你为什么要学钢琴?我都不知道你是在折磨你的老师还是你的钢琴。”

“很幽默。”特奥没什么表情地说完,笑了出来,耸了下肩,“谁让他们经常在家里四手联弹呢?我只是觉得那很酷。至于我的钢琴,它很好,不劳费心。”

“我想这一定是它亲口跟你说的吧。”蒂博揶揄笑道。

特奥翻了翻眼睛,不想理他。他双手撑到身后,长腿交叠,看着两个小孩。但是余光里,弗拉芒人的视线一直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地凝在他的侧脸,他忍不住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我只是想……”蒂博舔了下唇,“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好啊,”特奥随口说,扬眉看了他一眼,“不过,你确定你感兴趣?我觉得还挺无聊的。”

这是什么问题?蒂博马上笑着肯定地说:“当然。”

这时,他瞥见特奥的手机亮了一下。中卫原本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但只这一眼,他的眉间就现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怎么了?”蒂博也微微蹙眉,问。

手机屏幕上,是RTBF的两条消息:首相宣布将原定4月19日到期的封禁措施延长至5月3日;全境较前一日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2454例(wiki),比前天的新增人数翻倍。

特奥慢慢地呼了口气,把手机给他看。蒂博的脸色猛然一变,“怎么会?不是还在lockdown吗?”但新闻只不过是泛泛而谈,他忍不住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你快去吧。”特奥说:“我看着他们。”

门将匆匆对他一点头,拿起手机进了屋里。特奥在原地静静地坐了两秒,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卢西恩的名字。

——

特奥·莱特姆·德斯特雷刚进RSCA时最常去的地方既不是俱乐部的训练场,也不是宿舍,更不是那个所谓的“家”,而是一个偏僻的、山林环绕的、就连比利时人都不一定知道在哪的村落。说是村落,那也只是他们自居的而已。几幢房子和几块草坪叫什么村落啊?特奥一直觉得那顶多就是个小社区。从布鲁塞尔过去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从安特卫普过去则要更久,但他仍然一有时间就往尚蒂文特(Chantevent)①跑。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不是异类。

在十四岁那年,他升上了U17。他曾一度以为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但事情还是一样的。区别只是,他在进中央车站时不用再紧跟在某个中年人身后,假装自己是ta的孩子了。很显然,这只让他去尚蒂文特的频率更高了。

但他绝不会预料到,有一天,他会在那里遇到自己的队友。

特奥在推开门看见卢西恩·高兰的瞬间心脏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带来缺氧的感觉,轻微眩晕中,他的手指用力扣住了门框。极度的震惊与畏惧让他仿佛双脚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哪怕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逃跑。高兰为什么会在这儿?!他盯着他,毫无头绪。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那个名字老气的深色皮肤的大块头正悠闲地坐在门厅里,手里卷着一本被翻阅得有些旧的杂志,而且,他已经发现了他。

卢西恩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向他举起手,挥了挥。“嘿,um...特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特奥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卢西恩喊了他的名字。到U17的第一天,他在自我介绍时就说希望大家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他确定自己的语调一定是严肃的,然而换来的却是前辈们的哄堂大笑。可以想见,没人听了他的。特奥没想到卢西恩居然记得。而且,他印象中,卢西恩似乎也从没有叫过他“没爸妈的小子”。他的心脏因一股流经的暖流而舒缓了些许,忽地又想到,既然卢西恩在这,那是不是说明他和自己是……

一样的?

他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冲卢西恩笑了一下,尽管那幅度因他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有些小。“我也是。”他说着进了屋里,关上门。

卢西恩宽仁的深棕色眼睛意外又惊喜地瞧着他,站起来咧开嘴笑了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噢,好小子!来吧,我带你——对了,你是第一天来当志愿者吗?”

志愿……什么?

特奥就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桶冰水似的冻住了,然而一把烈火却从他的脚趾向头顶开始焚烧,滚烫的温度燎得他的面颊赤红。他想知道上帝的脑子他妈的出了什么问题啊?有的人好命到能用溢出来的幸福施舍给旁人,而他却要失去父母一次,然后是又一次。他挟着愤恨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卢西恩,有一种野蛮的暴力的冲动在他身体里不断翻滚。

卢西恩不再笑了,也许他从他的沉默和表情里意识到了什么,向他缓缓地走近了一步,就像靠近一只因受伤而警惕的野兽。特奥没有动。现在走人有什么意义呢?这个人已经知道了他是个孤儿,如果他想说出去,他难道能打到他闭嘴吗。他只是深深地、仔细地扫描过卢西恩的脸,企图找到怜悯与好奇的蛛丝马迹。

然而竟然没有,那张称不上俊朗的面容仍然带着一种令人不知不觉间便会放下心防的温和。卢西恩在他一步之外站定,而后他微微躬身,试探着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特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你是来找文森特他们的吗?”他问。

特奥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视线。

于是卢西恩自顾自地接道:“噢,我知道了,你就是文森特说的外援,是吗?”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来早了,特奥,他们还在睡午觉呢。不如——我先陪你踢一会儿吧。”

“你?”特奥抬起眼,有些尖锐地问着,语调讽刺,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尊。如果这个大块头在足球上的天赋有一丝一毫值得称道的地方的话,他也不会面临快要被青训的年龄上限扫地出门的窘境了。

“好吧,我的确不太够格。”卢西恩笑着自嘲。他听见了他明明白白的轻蔑,居然也没有生气。“那你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顺便一起等等他们。”

他的手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脊背,更加坚定而温暖地揽着他。特奥犹豫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挥开他。他极快地瞥了卢西恩一眼,在触及到那双眼睛前转开,闷头径直走向了休息室。

“你想玩游戏吗?没问题……”卢西恩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特奥推开门,说:“不。”他回头看向他,挑衅地问:“国际象棋,你会吗?”

不走运的是,卢西恩微笑着,“是的,我会。”

他没趣地嘁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卢西恩从柜子里拿出棋盘、棋子和棋钟,问他:“45分钟?”

“随便。”特奥不在意地说。卢西恩调好计时器摆在桌子上,挑出黑王和白王,分别握在两只手中,背在身后倒腾了一会儿,再伸向他。他果断选道:“左。”

黑人男孩便摊开左手,是白王。特奥马上探身拿过那枚白色的棋子,放到了e1格里。

不过几秒,双方都熟练地摆好了棋盘。忽略了赛前的握手礼仪,特奥立刻e4起手,而卢西恩也走了王前兵,e6。特奥撇了下嘴,他不喜欢法兰西防御,一旦被黑方拖住,王翼就容易失守。但他有信心抓住开局。他想了想,将局势引进塔拉什变例。

但是随着棋局的演进,他很快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他的出子速度是在当年的无数棋谱、残局和快棋中练出来的,可卢西恩居然完全不比他慢。只是与他侵略性强得有些激进的下法相比,卢西恩的棋风更多让他想起彼得罗相,在化解攻势之余暗藏杀机。

他们在中局的缠斗得如此激烈,仿佛每一步都藏着刀光剑影。特奥不自觉地愈发兴奋起来,右手不断地转着一枚黑马,将象冒险推到g3,想要制造黑方的叠兵。

然而这下却反而被卢西恩抓住机会,给车创造了一条开放线。紧接着他的车马长驱直入,弃子击双,逼他弃后。

特奥使劲咬了下嘴唇,不想放弃。他用象吃黑象,同时威胁到他的兵。但卢西恩不退反进,跳马e5,和黑后合围,反过来让他的象陷入天罗地网。

皇后实在是太重要了。尤其是,此时还未到残局。

特奥盯着棋盘。棋钟上数字无声地跳动。终于,他力竭地吐了口气,推倒了自己的王。

“哇啊——!”身旁突然响起尖叫般的大呼小叫,有个人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椅背上,“卢西恩,你他妈的居然赢了特奥!!”而另一个则开始按着卢西恩的肩膀疯狂摇晃。“你真牛逼(dope)!!”

“文森特,注意语言。”卢西恩一边被晃着,一边无奈地说。

特奥侧过脸,眼风冷冷地扫过去,他身边那个梳着一头脏辫的男孩瞬间就乖乖地站直了身体,背着手往边上挪了一步。下一秒,晃着卢西恩的棕色卷发男孩也安静下来。

“还有两个人呢?”特奥问。

“去热身了。”脏辫男孩文森特小声说。

特奥面无表情,“那你们还在这干什么?”

俩人都不敢再说话了,赶紧往外面跑。

特奥转回眼,正撞进卢西恩微笑的眼睛里。如果有人能一直微笑着,他不是个假人就是个圣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后一种。是因为他在当志愿者吗?不,不是的,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帮助别人只是为满足自己当救世主的欲望,可他似乎不是其中之一。卢西恩向他伸出手,温文尔雅地说:“很接近。”

特奥的左手在桌底下攥紧又松开,而后右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和他的体型相符的宽厚有力,温暖又粗糙,且明显地收着力度。他抿了下唇,微微施力,忽地说:“下次我会赢。”

卢西恩咧嘴一笑,“We\'ll see.”

-

从此以后,他接受了他的接近、他的友情,他说“宽恕他们是放你自己自由”,他拍开他的门拽着他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弗拉芒女人敞开心扉,他劝他去一家籍籍无名的法乙俱乐部不放弃他的职业生涯。

他怎么可能不感激他?他甚至崇敬他。

但也仅此而已了。

-

“嗨,特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亲热。“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特奥一定觉得对方在暗讽,但是既然是卢西恩,他只是问:“我不打给你,你就不打给我?”

听筒里安静了刹那,卢西恩也许是换了个无人的地方继续通电,“抱歉,我知道这是你去皇马的第一个赛季,又入选国家队,所以猜你很忙——应该也的确如此吧?伊蕾娜说你这段时间跟她见面和电话都少了很多。你最近怎么样?”

“恭喜你,猜得一点没错。”特奥笑着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尚蒂文特?伊蕾娜也在?”

“是的以及是的。她和扬森博士上月来值诊,结果很不走运,正好遇上lockdown……幸好我们地方够大。”

特奥连忙切入正题,“说起来,我正想问,尚蒂文特情况怎么样?”

“几乎没怎么受到影响。毕竟,你知道的,除了我们,平时哪里还有人会来这?何况前段时间有人送来了好多酒精棉片和口罩,我们都用不完,甚至还送给旁边镇子了一些。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卢西恩有条不紊地说着,蓦地笑了笑,“啊,对了,你恐怕不知道,自从你出名之后,给我们捐款的人都变多了。那个碎了一角的镜子总算被换掉了。”

“噢,”特奥有些意外,不由一笑,“看来我就算为了这个也得继续努力了?”

“我倒不会怀疑你的努力程度。”卢西恩语调自然地说:“还有一件好事,文森特申请上哈瑟尔特了。”

“医学?”

“医学。”

“Good for him. ”特奥微笑道:“我很遗憾我没能当面祝贺他。”

卢西恩笑了起来,“别担心,我当然用你的钱替你给他送了礼——”

“那不是我的钱。”特奥突兀地冷淡地说。

一霎那间,通话里毫无声息,而后他们同时道:

“抱歉!抱歉。我一下口误了,是基金。”

“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我很抱歉。”

“不,不,是我的错。我的确说错了。你在意这个,我一直知道。”卢西恩赶忙说。

特奥一只手摁着额角,其实他还一直知道尚蒂文特的许多社工都那么说,在法律意义上说那也算是一部分事实。他的手又使劲地摁了下,摇了摇头,“好了,这没什么……”

“特奥,”卢西恩忽地打断他,他的嗓音略微变得低沉,明明在微笑,又像是模糊地含着一些哀伤,“只是知道我喜欢你而已,真的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吗?”

一时死寂。

特奥的心跳一瞬停跳一拍,他张着嘴,慢慢眨了两下眼睛,“……是尤里跟你说的?”

“是的。”卢西恩轻声道:“可我原本……没想过告诉你。”

特奥把呼吸放得很轻,敛着眼睛,盯着晃动的草尖,唇边逸出一抹苦笑。片刻之后,他说:“你别怪丹尼斯(普拉埃),他只是、并不知道。”

“我不怪他。”卢西恩认真地说:“你也别怪尤里。”

“我当然不怪他。”准确的说法是,他早就猜到尤里·蒂勒曼斯会告诉卢西恩了。“你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告诉你也是应该的。”

“不。”卢西恩脱口而出了这一个单音,接着却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回归了特奥更熟悉的样子。“他还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了……嗯,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特奥微微一愣,他望着草地上的孩子们,尼克在扑向皮球的时候绊倒了安娜,于是他们咯咯笑着,滚作一团。他的眼前突然闪过刚才弗拉芒人听到他随口讲的童年故事时的神情。他感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下,连忙抿了下唇,却并没有隐瞒他的心中所想。“He is... my grace.(他是我的恩典)”

卢西恩缄默几秒,而后讷讷地应了一声,“噢。”

一丝烦闷的压迫感忽而悄无声息地绕上他的心头,特奥的眉皱了皱,手指揪住了一根野草,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我们不是为幸福,而是为神圣而生的(窄门)’之类的话呢?”

“……这是什么傻话呢。”卢西恩笑了笑,“幸福就是神圣的最高境界啊。真好,特奥,我相信,上帝也会为你高兴的。”

他的笑语听上去毫无滞涩,没有一分一毫的不真诚。可这是可能的吗?特奥直到此刻都觉得不敢相信,卢西恩真的喜欢他?为什么、怎么会?那丝烦闷缠绕得愈发紧,他禁不住了,他在理智阻止自己之前问道:“你真——你为什么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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