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62

车门响动的时候，特奥方才从邮箱里铺天盖地的定时邮件中抬起头。投资顾问、PR、受托人、律师、珠宝商突然像约好了似的一窝蜂涌进来，他他妈的看都看不过来。他承认他近来时间紧张却事务繁忙，可这群人有必要全部赶着今天给他发吗？无非是觉得回到巴尔德贝巴斯会让他的心情好一点——天主啊，再好的心情此刻也被毁得差不多了。真的不得不找个助理了。他想着，收起手机，脸颊便被亲了一下。

于是笑意又在忙得焦头烂额的皇马中卫的唇边泛起。他手托着侧脸，看向车门。蒂博钻进来，随手把口罩塞进外套里，而后提起手中的小袋子，冲他晃了一下，“Sending love from cookies（饼干向你问好）.”

“噢……玛德琳太贴心了，我真的很想念这个味道。”特奥笑着等他拉好安全带，瞄了眼后视镜，一脚踩下油门。推背感猛烈地久违地袭来，一时竟让人有些不习惯。

“Shit...感觉像一个世纪过去了。”他听见蒂博慨叹道。

“不用提醒，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个老年人了，亲爱的。”特奥话还没说完已经压不住飞扬起的语调，“你有代我向他们问好吗？”

“我不是健忘的老年人吗？我当然忘记了。”蒂博果断气愤地回答。

特奥喷笑出声，难以置信地瞟了他一眼，“我要收回对于你‘既非四岁也非六岁’的评价，love！安娜和尼克远比你成熟多了。”

蒂博耸耸肩，忽地眼珠一转，“好吧，既然如此，我的早安吻呢？你是不是应该还给我？”

他说完还把脸凑近过去，棕眸中闪烁着调笑，大有一幅“你不亲我就不动”的无赖架势。而下一秒，仿佛配合他一般，路口的信号灯应声跳成了红色。这下他的表情更是扬扬自得，盯着特奥呢喃：“给我一个吻，babe。”

特奥抓紧时间向两边扫视一眼。这里远离住宅区，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奢侈品商店的门萧条地紧闭着。他飞快地环住蒂博的脖颈，用力咬了下他的嘴唇。“以后不许再叫我‘kid’。这个称呼还是留给你自己比较合适。”他轻声嘲讽地说。

“Oh, teenage love（噢，青少年爱情）.”但蒂博低笑着，语调甜蜜，好像对此评价满意得很。他扣住正要退开的小朋友的肩膀，又吻了他一下。

非常短促，却是法式。

再次各自坐好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暗暗庆幸这整条街上只有一辆车，否则他们肯定早就被鸣笛警告无数次了。Urus徐徐重新飞驰在路上，葱茏树影如溪水般向后流淌。忽然之间，特奥听见蒂博的声音。

“宝贝，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刚刚看上去有些……烦躁。”

他愣了下，反应过来，所以这家伙又是故意逗他笑的。只不过他打算做什么，暂且还不能让他知道。特奥的面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没什么，只是事情太多了——哦对了，我准备请一个助理。”

“是吗？”蒂博讶异地挑了下眉，调侃他，“看来你事情的确很多。”他敢说，除了特奥这种坚持把自己累死的怪人之外，大部分豪门球队的球员都在一进队、甚至刚出名时就有了助理，干些球员无暇处理的琐事。有些是经纪团队给的，有些则会让亲戚担任。他的助理就是前者。不过，因为特奥不爱看见他，蒂博已经很久没有使唤过那小子了。

蒂博想了想，把嘴边的一句“也许你可以先用我的助理”咽下去。特奥这个控制狂大概率是不会答应的，对此他心知肚明。

蓦地，他笑了下。竟然有一天轮到他在心里腹诽别人控制狂，真是诡异的置换。

然而这么诡异的事情，却让他相信是上帝的旨意。

他又想起那天特奥以一种大功告成的口吻告诉他，他雇佣了一支PR团队，以后将专门负责他俩的“新闻”。而蒂博愣在原地，半天也没回忆起特奥究竟在什么时候和他提及过这个打算，慢慢开口：“你不觉得……这种事，起码该和我商量一下吗？”

而接下去特奥脸上的表情回答他，他真的没想过。但他迅速小心翼翼地问：“Thibu，你有什么意见吗？”

蒂博无奈地摇摇头，他不是要反对……又或者，他不同意莫非会改变什么吗？那双绿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最后，他只是叹着气说：“以后，提前告诉我，可以吗？”

倒是没有料到这句话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你笑什么？”特奥嘟囔着问。不知为何，每次一看见男朋友笑成这样，他就预感不妙。

但是蒂博轻柔地说：“我爱你。”

红晕如蔷薇花一般倏地攀上了特奥的脸颊，他眨眨眼，一张口，就卡壳了：“你——干什么……怎么了……我也爱你。”

蒂博看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

他们到达皇马体育城的时候，空空荡荡的停车场里，零星地停了两辆奥迪RS7。

“这两位劳模是谁？居然到得比我们还早。”特奥一面盯着后视镜倒车，一面打趣地说。

蒂博看了眼车牌，一个半月过去，他竟然都忘记那是谁了。他撇了下嘴，挖苦道：“反正不会是艾登。”

特奥闷笑一声，戴上口罩下了车，“哇哦，太棒了，我终于可以当面跟我最崇敬的队长告状了。”艾登跟他们是同一组体检的。他猜皇马把三个比利时人排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正是为了规避一些口舌。

“别这样，宝贝。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蒂博赶紧带着一副装模作样的谄媚神色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右手，摩挲那块石蜡一样的烫伤疤痕。“不过我很怀疑，他真的能在我们体检的时候到吗？”

“What the fuck...”特奥已经又看起邮件，没料到他还能再追加一句刻薄话，立马笑得弯下腰去，手指滑动，从邮箱切到了WhatsApp，“你在担心这个？没问题，我现在告状。”

“特奥，拜托！”蒂博一手迅疾地探过来，连着手机将他的左手整个扣住，紧紧握在掌心。特奥笑着挣脱了下，毫无疑问是毫无意义的动作。他看着恋人近在咫尺的糖果似的眼睛，而蒂博也望着他的，没过一会，他们就错开了视线。蒂博缓缓松开他的左手。

口罩真是讨厌的东西。

特奥心不在焉地看着PR发来的方案，然后是受托人不敢置信的絮叨，然后是投资顾问给他转发的订单已完成的信息，嘴角终于向上扬了一下。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大厅里空旷而寂静。他回复了一句“干得不错”，一双系带皮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道粗犷、愉快的声音。

“嗨，蒂博，嗨，特奥。”特奥抬起头，是皇马媒体部的传播总监路易斯·霍尔达（Luis Jorda），身为皇马频道的主要负责人，他平素和球员们的关系大多挺熟络。他的络腮胡搞笑地从口罩底下钻出来，一双笑眼微眯着，注视着他们。特奥也微笑着，回了一声。

“嗨，路易斯。”蒂博说，“怎么，你今天也要上班？”

“哦可不是吗，得来指挥摄像机把你们拍得帅一点啊。”传播总监笑道，“顺便一说，你的居家训练视频拍得很好，蒂博。”

蒂博不由自主地向特奥瞥了一眼，但他飞速地意识到不对，收回眼神，对面前的西班牙人说：“谢谢。”

霍尔达那双敏锐而深沉的眼睛竟然硬是没动弹一下，自始至终锁在他们的门将身上，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地礼貌地说：“不用客气。好了，我不耽误你们体检了。”

两个球员纷纷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向他点点头。

正要侧身而过的瞬间，霍尔达终于还是忍不住似的，用眼睛瞄了一下他俩的手，轻轻提醒地咳了一声。

下一秒，特奥和蒂博这才同时反应过来，猛地把交握着的双手松开了。

……

“这件事，绝对是你全责！！！”直到霍尔达的背影彻底消失，蒂博才压低着嗓音喊道。

都怪特奥！谁让他总是在看比赛、看电影、躺在床上等一系列无所事事的时刻摸过他的手，以一种超级无敌provocative, seductive, temtping的方式，一根一根、轻缓地揉捏他的手指，又在把他点燃之后，满脸无辜地看着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这个小混蛋，他怎么可能养成这个习惯？！

特奥难得理亏地沉默着，耳朵红得随时可以化为一片落花，深埋在泥土里。他就说为什么霍尔达今天不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瞅他了——自从他连拒传播总监三次录制队内游戏和采访的请求之后，他就一直那么瞪着他。这下倒好，他还不如继续呢，反正他已经脱敏了。

半晌，他才嘁了一声，嘟哝：“明明是你先来拉我的手的。”

“你太危险了，”蒂博严肃地说，“我必须要离你远一点，中卫。”

“你以为你就很安全吗，门将！”

“难道是我的手引诱的你？”

“本来就是……”

……

——

医疗中心大楼。

琴多在门口一眼看见了主教练先生醒目的光头，没办法，齐达内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用尽了毕生的好教养才忍住没笑出声来，“齐内丁。”他喊了一声，快步向对方走过去。

齐达内看向他，眉毛略带讶异地抬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也来了。毕竟他们都在前一天就完成了PCR和抗体检测，实际上不需要来，琴多亲手排的名单上也没有他俩的名字。但法国人没有问出口，他也有自己的好教养。

“我来盯一盯那几位的体检结果。”琴多一面主动解释，一面和齐达内并肩向楼内走去。

对于他未指名道姓的说话方式，齐达内淡淡笑了下，西班牙人。不过如此多年，他倒也习惯了。“是啊，真不让人放心呐。”他慢悠悠地说。他又何尝不是来盯“那几位”的。

然而接下去，琴多竟然出乎意料地明确地说：“尤其是约维奇……”他偏过头，看着齐达内，语调似是无奈极了，“这小子啊……唉，你明白吧？”

齐达内便会心一笑，知道领队这是来跟他传达高层的意思的。也是难免，约维奇这次偷摸跑回塞尔维亚，偏偏还被逮个正着，简直把皇马的脸一路丢到了巴塞罗那。行吧，他自嘲地想，找个理由把人摁在板凳席上，这活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主教练没开口，点了下头。

琴多满意地拍拍他的肩，随口又说起复赛的事情。

现在，围绕此事主要的扯皮双方是LaLiga代表的所有西甲球队，及体育理事会和他们背后的西班牙政府。在这点上，皇萨难得和特巴斯统一了立场，都想要尽快促成复赛。但是政府不能不顾虑如此体量的人员流动造成的风险，一直没有松口。目前来看，至少在lifting进入第二阶段之前，复赛仍是不可能的。

他们闲谈着缓步走到了体检中心。门口走廊上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倚墙而立的黑发门将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向他们说：“老板，领队，早安。”

“啊，爱情鸟，在这站着，是在守望谁呢？”琴多以一种夸张的音调，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齐达内瞥了他一眼，仍是淡笑着，没有说话。而比利时人带着一副“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在等待完成体检，琴多先生。”

仿佛呼应他似的，琴多和齐达内的身后又传来两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笑。他们转过身去，看见了特奥和巴尔韦德。

那一刻，皇马领队的神色堪称大吃一惊。只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回来，背着手对那两人严厉地说：“先生们，安全距离。”

特奥正要问好，此刻微微一愣，向左侧迈了一大步。“抱歉，领队。我的疏忽。”

“我也忘记了，抱歉。”巴尔韦德没来得及撤，但连忙也认了错。只是，为什么他莫名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他的眼珠子在在场几人间飞速一转，垂了下去。

“呵呵，”一秒之后，齐达内轻松地笑了笑，对几位爱将温声说：“很高兴看到你们都如此健康，身体状态也保持得不错。”如果法国人说到这里就停了，这将会是一个完美的圆场。大家说说“啊多谢老板夸奖”、“我们随时准备着复赛呢”就过去了，但他恰恰继续说了下去，而这后半句……呃，完美地起到了反作用。他说：“难道这就是家庭里有两个运动员的好处？”

巴尔韦德猛然把自己给呛到了。

蒂博平静地看向他。

特奥也平静地看向他。

但金发中卫极快地微笑起来，作势要往旁边躲，“天啊，费德，我是不是该离你再远一点？以防你传染给我。”

而这时，从体检中心里又走出来一个人。金发的德国人抬起头，明显地愣住了。饶是皇马冷静理智的中场大脑，面对这诡谲的场景，也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他冰蓝色的眼睛缓缓地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问：“谁是下一个？”

乌拉圭人根本顾不上说话，一手举起，一手捂着口罩，一溜烟地闪人了。

蒂博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依然带着那“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老板，我一向自律，你知道的。”

而特奥镇定地沉默着，就好像这个问题与他了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