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已成定局,又何必为落定尘埃徒增杀孽。”住持开口打断她,情绪有些激动,手紧紧攥着衣襟。
住持略平复了一下心绪,声音还带着颤:“众生皆苦,唯有放下才能知足,人总要取舍和宽恕。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卫昭跪在住持面前,手紧攥着衣襟里被妥帖放着的半块玉佩,棱角隔着衣服刺得掌心生疼。
她读了无数遍佛经,比谁都明白佛经中所说的执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如何无所住呢?
当年兵败,十万大军葬身边境。
清白,真相,那死去的万万冤魂,不是尘埃,从不是落定的尘埃。
她生不出智慧慈悲之心,她的人生自十三岁那年便戛然而止,而那一生太过浅薄,无论如何也承载不起那些冤魂的重量。
卫昭直挺挺跪在那里,灵魂却弯着脊背。
正如沈沉舟所说,活着的人总该活下去,可是那场兵败死去的人太多,多到她怎么也记不住、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卫昭没有资格去替再无法开口的人说一声算了。
卫昭仰头看着已然泪流满面的住持,苦笑一声:“我没法放下,我宽恕了罪过又该怎么宽恕自己呢。”
住持看着泪眼婆娑的卫昭,带着颤抖唤了声:“阿昭……”
卫昭没出声,只弯腰磕头,头抵在冰冷的地面长久未抬起。
被打发去拿瓜果的静灵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小小的身躯站在门前,阳光洒在背上,脸上的表情落在阴影里。
明明还是幼童的声音,却无端多了许多缥缈。
“你的昭,是哪个昭?”
卫昭背对着她,开口道:“一日一召,如日之亮,召示世间万物。”
静灵低垂下眼眸,轻声呢喃:“沉冤昭雪,天理昭彰啊。”
小女孩突然笑了,看向卫昭的眼睛失了焦距,只剩一片空白,“寺里种的粮食被雪全盖住了,但我想明年定是丰年。”
“你说你阿爹说过,枯叶养新芽,瑞雪兆丰年,以死育生,死死而生生,天道好轮回。”
静灵走到卫昭身后不远处慢慢伸出手来,摊开的手掌微微倾斜,手中两个冬枣滚落。模样像极了大雄宝殿里施如愿印的佛陀。
“肃杀之中,生生之意常为之主,即是可以见天地之心。”
静灵的声音缓缓落下,卫昭愣在那里,瞳孔猛然一缩。
她转头,看向那个一夜长成又五年未变的诡异孩童,目光停留在那张同多年前别无二致的稚嫩脸庞,对上那仿若空荡荡的眼睛。
前世她离开孤山之时静灵也是这般模样,用无比苍老的声音告诉她:一切自宿因始,她从这里离开,便会再次回到这里。
卫昭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静灵另一只手屈手上举于胸前,分明没有看她,目光又仿佛笼罩了她。
“去吧。”
卫昭带着血污的手打着颤扶住静灵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你知道……”
住持手中佛珠突然断裂,珠子四散零落噼啪作响,硬生生打断了卫昭的哽咽。
卫昭看着滚落一地的菩提子,像是看到了宿因寺身着僧袍的各个僧尼。
卫昭近乎慌乱地伏下身躯想要去捡拾,住持却急忙握住她的手臂,枯瘦的手背之上青筋鼓起,指尖微微泛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扶起。
卫昭能看清冬衣都藏不住的急促起伏的胸口,也能看清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里如今是满满的决然与不舍。
“我问你的所有问题你心中皆有答案。卫昭,你又在犹豫什么呢?”
温热的手掌握住卫昭满是老茧的双手,声音带着颤却分外慈爱温柔。
“一切因缘法,因果循环生生灭灭,阿昭,不必顾虑我们。”
卫昭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比自己矮了许多的住持。
她记得那一年她站在寺前时,个头刚及住持肩膀。
原来她已经这么高了,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她目光掠过没有出声的静灵又落到住持身上,两人相对无言,眼神却都愈发坚定。卫昭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拿起那张帖子毅然往外走去。
如青松一般的比丘尼仿佛一下被抽走所有力气,扶着窗边的书桌才将将站稳。
她看着那一袭灰蓝衣袍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留在掌中的那颗佛珠硌得手心生疼。
她明白,她拦不住她,她也从未想拦她。
住持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扯出一抹分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笑,声音带着几分喜悦与颤抖。
“将军你看,刀出鞘了。”
静灵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微微垂眸,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苍老,像是说给卫昭,也像是说给身后的老尼。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这里不是桃源深洞,是困住一生的三尺囚笼。”
那道铁片一般的身影顿了一顿,她好似听到了那道声音。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