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油灯一夜未熄。
住持来时卫昭已经看着那请柬枯坐了一天一夜。
静灵拉着主持的手急得快要抹眼泪,“阿昭不吃饭不说话,就盯着那个东西看,阿昭一定是中邪了。”
主持颇为宠爱地擦了擦小姑娘脸上泪珠,解释说佛门清净没有邪祟,阿昭只是看到家人的书信想家了。
“了无师太就在山脚下的禅房,住持你带阿昭去,你让师太开门见见阿昭。”
静灵知道山脚下那个守着小院寸步不出的了无师太就是卫昭的母亲,她每年过年时都会端着一碗素饺子放到师太门前磕三个响头。
静灵还知道,了无师太从不见卫昭。
住持说,这是师太的修行。
可静灵从不这样觉得,修行即修心,无情便无心,无心之人又怎么修心?
住持让静灵去找师姐要些瓜果给卫昭垫垫肚子,看着静灵跑远轻轻唤了声:“阿昭...”
卫昭头慢慢转过来,脸色煞白,眼珠里布满红血丝,明明面无表情,住持却在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绝望。
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
前世玉姑在景德十九年死于一场风寒,葬礼是新婚不久的谢澜峥陪她一起回孤山后风光大办。
她没能再见沈沉舟,钱县丞也没有上山,请柬由定北侯府小厮骂骂咧咧递来,里面没有一张写着“勿归”的纸条。
卫昭抚上那张字条,手指轻轻描摹起那两个字,她认得,这是谢澜峥笔迹。
谢澜峥运笔较为迅疾,有振迅遒劲的风神,但因为景德十二年时坠马受伤,右臂对于细微发力难以控制,因而他用笔起伏、顿按的幅度不大,很少映带。
婚后那些年,谢澜峥为她写了很多字帖供她临摹,他的字迹卫昭再熟悉不过。
卫昭目光落到窗边小书桌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几乎可以确信谢澜峥也回来了,她甚至后知后觉的发现那让她宛若惊弓之鸟的树影或许真的就是谢澜峥。
与她拥有五年共同记忆的谢澜峥。
昨日拿到请柬后她便觉出异样,打开桌下密室就发现东西被小心地翻动过,只一眼卫昭就知道父亲遗物中少了两封信。
前世,她为玉姑操办葬礼之时,为了取出玉姑未出家之时的物件,曾当着谢澜峥的面开过禅房密室。
母亲出家后送来的父亲遗物,那些不需要贴身保管的东西她也放在了那里,谢澜峥知晓。
卫昭手紧紧攥着衣襟,凸起的青筋在没有血色的苍白手背上格外显眼,“我早就该明白的...”
孤山属北疆,军队的只有戍边军和守陵的亲王府兵。
而能用披甲军马,且活动范围可以到孤山的,只有戍守北疆的端王亲卫、前世与谢澜峥一起在孤山围杀她的——玄甲骑兵。
八百里加急的信封中无声无息被放入写着勿归二字的纸条,能随意调动戍边骑兵,谢澜峥与端亲王的结盟、对于军方的把控,远比她所认为的更早,也更为深入。
这是试探,也是提醒。
卫昭攥紧胸口处衣襟里的那半块玉佩,似乎拼劲全力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我当真是,愚不可及。”
住持心被揪住一般疼,几个深呼吸后才哑着嗓子问:“事到如今,贫尼不得不问一句,卫昭,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昭没看她,盯着那面布满刻痕的墙,低声笑了半晌,声音轻到马上要散在风里。
“了无师太送来的父亲遗物里,有父亲当年求援的血书和带着蒙古皇室徽记的密信。”
“于是,我去了蒙古。”
住持愣了半晌,捻佛珠的手指停住。她没有看卫昭,垂眸看着手中的菩提子,声音随枯瘦手指一齐颤抖:“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卫昭勾了勾唇角,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这些年,您从不许我剃度。”
住持视线越过卫昭看向那面沟壑纵横的墙壁,有东西顺着脸上褶皱缓缓掠过,带着凉凉的痒意,自以为古井无波的比丘尼抬手只摸到脸上蜿蜒泪痕。
她知晓卫昭心有执念不可解,卫昭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她剃不尽她的烦恼丝。
墙上那些痕迹是卫昭回来后划出的。
等一天,刻一道,足足一百九十七道,等了一百九十七天。
她一直在等一个名正言顺回京都的契机,于是那封请柬来了。
可这次,她怕了。
卫昭抬手抚摸墙面,无声笑了半晌。
前世,册封礼后卫昭叔父也就是现任定北侯便要遣她回孤山继续画地为牢,直到丞相府下聘后才打消念头许她留在了广阳城。
后来…
卫昭摸着手腕,心里如现今的手腕一般,一片空荡。
她以为上天垂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以为她可以凭借前世的经历为父亲、为自己搏一个不同的结局。
然而谢澜峥也回来了。
回来得,比她还早。
无力感充盈四肢百骸,她忽而低声笑了起来,用气声轻说了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那封密信上短短十二个字卫昭看懂只用了半年时间,可这十二字又让卫昭前世今生多少个日夜不得安眠。
她有万千话语,却无一人可说,藏于心中的那一角真相,落到谁的身上都是杀身之祸。
前路未卜,她已然踏入过一次死局,重来一次却偏偏落入更为艰难的境地。
敌人虎视眈眈,可她如今只有腰间一柄软剑,护不住宿因寺,甚至护不住自己。
卫昭木木地抬手抚摸那一道道刻痕,指间泛白而抚过的地方却带着丝丝血迹,“粉身碎骨不惜,粉身碎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