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峥此时在正厅梗着脖子跪得笔直。
谢老夫人被这个上来倔驴脾气的孙子气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李嬷嬷又是给老夫人递茶又是顺气,嘴里还不住劝着:“公子,你就别犯犟了,老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谢澜峥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谢老夫人一口气顺过来脸色红润了一些才开口:
“祖母,我不娶。”
谢老夫人重重拍了下扶手,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有没有想过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谢澜峥脊背笔直,像一柄刺入地底的利剑,低垂着头颅,烛火映照在高高的眉骨上,投在眼窝一片阴影。
“卫昭能名正言顺留在京都,江南那边不会再逼父母亲过继。”
谢老夫人好似被气笑了,她盯着谢澜峥,干瘪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亮,像燃着一团火,“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肯!”
谢澜峥抬头,迎着谢老夫人的目光,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
“我要做的事,顾不得旁人,这桩婚事也不该成为她留在京都的支撑。”
谢老夫人手紧攥着桌角,青筋与骨头在薄如蝉翼的枯黄皮肤下纵横交错,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她不是旁人,你要做的事情里,卫昭本就是局中人!”
谢澜峥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这本就是九死一生,您当真舍得她被牵连,然后…”
谢澜峥话没说完,便被谢老夫人手边的茶盏砸到。
胸前一片潮湿,温热的茶水透过薄棉渗入里衣,心窝处带着拉扯不断的黏腻。
“她敢回京都就证明她不在乎!看到卫昭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们所图之事相同,殊途同归,你为什么...”
谢老夫人话没说完就被谢澜峥的一声冷哼打断,满满都是不屑与嘲讽,“您当真了解她吗?”
“道不同便不相为谋,殊途又如何同归?您真的不怕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只剩你死我活的结局吗?”
“祖母,到时你舍得她死还是我死?”
谢澜峥想起前世孤山那场大雨,冷雨穿过天幕砸进骨缝,筋骨血脉近乎寸寸冰封。他与卫昭十步之遥,一死一伤,天人永隔。
这样的路,他已然走过一次。
“住口!”
谢老夫人已然动怒,一声呵斥带着变了调的沙哑与粗粝,她剧烈咳嗽了半晌,直到脱力气短、眼眶通红。
“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是你宁愿自污名声也要等、要娶的人呐。”
谢老夫人语调一声比一声轻,最后甚至沾上了哽咽。
卫昭离京第二年,谢澜峥重伤刚愈便暗中去了一趟孤山。
自那以后府内年年制女子新衣,一年四季尺寸总有变动,但是谢老夫人自第一眼便知道,那是卫昭的衣服。
满京都只有自北方而来的卫昭穿箭袖,也只有卫昭与那些玄与红色衣物最相配。
她生在北地的疾风暴雪中,是那苦寒之地被卫安夫妻和镇北军纵着长大的宝珠。
她骄傲,嚣张,七岁回京都时性格已然定型。可她偏偏张扬,明媚,像展架上最耀眼的瓷娃娃。
哪怕是拘着她进宫亲自教习的皇上也不舍得真狠下心来管教她。
世家女子多讲温婉娴静,可她不一样。
她爬树翻墙,登山下河,城门乞丐进出的狗洞,御书房皇帝书案的桌底她都钻过。
像一团火,热烈的绽放在广阳城中。
没有人不爱年幼卫昭。
于是那时尚且年少、还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澜峥在拿到那一纸婚书时欣喜若狂。
后来卫安去世、卫昭离京,谢澜峥便成了京都诸家眼中的香饽饽,为他说亲的人络绎不绝。
是谢澜峥自己吩咐府医放出消息,就说他坠马重伤之后不能人道。
谢老夫人知道,他自污声名,宁愿成为京都笑柄,也不愿娶旁人。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也不乏一些落魄世家和小门小户为着丞相府和一个谢字趋之若鹜,于是他干脆自请守陵跑去北疆待了一年。
那里,离卫昭最近。
卫昭离京五年,他为卫昭回京布局三年,可他突然又不愿了。
为了阻拦定北侯发出的那封请柬,他不惜京都附近杀人,定北侯用了八百里加急,他跑死两匹马也要去孤山拦一拦。
她不知道自己的孙儿近来是着了什么魔,是被谁夺了舍。
“我不是与你商议,是告诉你我和你父亲的决定。”
这句话说完,老夫人放在桌角的手松力垂下,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
“阿峥,我老了。”
“卫安走得早,卫昭得在我床前尽孝,她得看着我闭眼。”
谢澜峥似乎被触动,喉结上下滚动几下,话到嘴边绕了几圈,“祖母,我不愿连累她。”
“阿峥,我知道你在说假话。”谢老夫人缓慢摇了摇头。
“如今我已看不懂你的盘算,但是我要提醒你,她不是京都被娇养的小姐,她有自己的风浪。”
谢老夫人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踉跄着起身让李嬷嬷扶她回朝晖堂。
谢老夫人走后谢澜峥还跪在那里,脊背弯了些许,带着莫名的颓唐。
他从未把她当成娇小姐,五岁便随卫将军剿匪,十岁就能凭巧劲和武状元过上几十招的卫昭,他从来都不敢小瞧。
前世,卫将军那沉寂多年的暗卫,由她接手后锋芒更胜当年。
他杀卫昭,五千兵马只剩三百玄甲骑兵。
他不曾小瞧过她,所以他不愿她再来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