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万万没想到军中传令官竟为了一袋金叶子将请柬给了青阳县丞。
他没想到会在县衙门口看到玉姑,没想到玉姑死后匆匆赶来的县令是沈沉舟。
他更没想到卫昭也回来了。
孤山朦胧夜色中,他看着卫昭提着灯笼走在月光里,他觉得,卫昭就过如此的一生也好。
可下一瞬他就看到卫昭冲着他在的方向做出了那个动作,那个前世几年里卫昭渐渐成为本能的动作。
那一刻谢澜峥就明白,他拦不住她了。
年幼时搞不懂为什么父亲总在猜来猜去,想不通大人为什么总是心口相悖,言行不一。
后来他慢慢变成那样的大人,他才明白有些事说不出口、有些话问不出来,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就像青阳到广阳的那二十天,他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不敢往前,也不愿退后。
那条路太长,她走了五年,那条路太短,他只随她二十天。
谢澜峥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地龙烧得很旺,膝盖暖烘烘的,手脚却冰凉。
针扎似的痛楚混着麻木从脚踝漫到心底,他迈步出了正厅,微屈的脊背配上僵硬的步子像柱了支拐。
一旁的小厮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扶一扶,刚迈出步子就看到一只手托住了谢澜峥的臂膀。
谢澜峥有些迟滞地转头看向比他身量娇小不少的人,有一瞬的恍惚。
重重灯影混着月色化为晕在夜色里的斑驳,他看到了前世那几年里无数的时光。
她就这样站在身侧,两人并肩走过很长的路。
他们,是怎么走到前世那般境地的呢。
“男女授受不亲。”谢澜峥微微挣了一下,卫昭托着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别装了,你我之间何必惺惺作态。”卫昭把原话还给了他。
谢澜峥没有再避讳,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到扶着他那两只细瘦手腕上,轻轻笑了一声,“卫昭,你当真是好算计。”
“哦?谢公子倒是说说,我算计什么了?”卫昭低垂眉眼。
谢澜峥微微转头看向那梳着松散堕马髻的脑袋,眼色冷了几分。
“为了留在广阳,不惜算计祖母,卫昭,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不择手段。”
卫昭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即便那个小丫头没带着李嬷嬷去见你,你也有办法见到祖母是吗。”
“是。”卫昭十分坦诚,“我会把父亲的玉佩落在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祖母一模一样的那半块玉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呢?从谢府门前发现母亲并不如你所预想的那样一眼认出你?
或者更早一些,在你踏入京城认为起码当下安全的时候。”
谢澜峥指着一旁的暖阁,示意卫昭往那边走。
卫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澜峥,也木着一张脸扶他往暖阁走去。
直到谢澜峥落座,卫昭将窗子关紧后才开口,“还要更早一些。”
她走到端正坐在椅子上的谢澜峥对面,十分自然坐到炕上,两条腿垂下来,一翘一翘的。
“回京路上一共三波人跟着我,一波是沈沉舟的,想来多是衙役,功夫不高,懂隐匿行踪,但是懂的不多。”
“还有一波我猜想是这些年祖母放在北疆人,没什么功夫,骑马都骑不好,一天就被甩到了后面。”
卫昭腿没再动,两只手撑在炕沿,微微向谢澜峥方向俯了俯身。
“我试了三次才把你试出来,得知是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这次,我或许还可以再嫁丞相府。”
“我知道你不愿我回来,所以我不能和上辈子一样拿着婚书来逼你娶我。”
她想不出其他能让她留在广阳的方法,谢澜峥起码是她最为熟悉的敌人,况且那一路上,谢澜峥并没有杀意。
谢府门前魏夫人那陌生的眼神让卫昭短暂慌了神,谢府那马车即便不过来,她也要迎上去。
魏夫人最是心软,也最为心善。
卫昭知道即便入府她也见不到魏夫人,世家大族的女子,高高在上的相爷夫人,不会为了门前湿透的猫狗费神,一件衣物已是莫大慈悲。
但是,入府便够了。
她知道来请她的是李嬷嬷的女儿,李嬷嬷能凭画像认出画中之人后代,她一定能认出自己。
李嬷嬷不来也没关系,她会落下那与太夫人一模一样的半块玉佩,经由书鸢送到太夫人的心腹李嬷嬷面前。
谢澜峥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心里莫名的酸胀。
“如果母亲如以往惯例给些银钱便罢了,你又当如何?”
卫昭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不如何。”
“如前世一般去册封礼,魏夫人终归会认出来我,祖母依旧会知道。”
谢澜峥一手搭在扶手上,头颅微微后仰,视线向下落到卫昭因为过于温暖又开始发红的手。
她好似并没有太大知觉,许是已经成了冻伤,谢澜峥轻蹙眉,又觉得她活该,冷哼一声道:
“那你何必谢府门前走一遭。”
“我必须见谢相,”卫昭看向谢澜峥,直直望向他眼中。
“京都至广饶以谢相车马脚程至少十五至多二十天,按二十天算,若等到册封礼后就晚了。”
谢澜峥面色微变,眼中所有掩饰褪下,只剩含有威慑的凛冽。
“我劝你别淌广饶这滩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