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远太过爱惜羽翼,即便与何璋不是同谋,他也不会出面。”
衣服贴在身上,带着挣脱不开的黏腻,让卫昭无比烦躁。
敲门声响起,月剑捧着托盘进门,上面放着干净的衣物和两瓶伤药。
谢澜峥示意放到一边,借口有事吩咐便同月剑出了房门。
待到他重返屋内时手上多了一碗馄饨,和一张棉布帕子。
卫昭已经换好衣服开始收拾那湿漉漉的夜行衣和已经沾了水的榻赏软垫。
谢澜峥将馄饨放于桌几,示意卫昭先别忙活坐到另一边先吃点东西。
肚子空得难受,卫昭也不矫情,做到谢澜峥先前位置上,盘腿捧着碗吃了起来。
她吃相算不上优雅,和母亲总是小口满嚼不同,是带着豪迈的急切。
这是军中饮食习惯,也是幼时北疆七年里刻入她骨髓的痕迹。
谢澜峥看她吃了起来。便拿着帕子到了她身后,细细为她绞起头发。
卫昭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直到那碗馄饨连汤都不剩下,才放下碗满足地长叹一声。
头发干得差不多,谢澜峥为她挽了个规规矩矩的四方髻,打眼望去,卫昭活脱脱一个丰神俊逸端方公子。
“你预备如何破局?我能做些什么?”
谢澜峥做到撤下湿透软垫的另一侧,调整坐姿面对着卫昭。
卫昭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火药多置于木桩处,你说我若是开闸泄水是否可行。”
谢澜峥沉思片刻,“开闸并不是好方法,奏请圣上层层审批……”
“不必。”卫昭打断他,十分坚定地摇头。
“一旦上奏何璋便知晓了,他身为工部尚书,他不同意开闸,你就没有任何办法。”
“况且这来回时间太长,万一圣旨没来火药先炸了。”
“除却奏请时间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开闸后下游怎么办?”
谢澜峥盯着卫昭,眼中是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审视。
现今是封河期,若是开闸加大泄水量,下游结冰河段冰层的厚度更甚,初春时凌汛便在所难免。
卫昭不会不知道这其中风险。
“所以我想借你的人疏散下游民众。”卫昭迎着他的目光,一副坦荡模样。
“卫昭。”
袖中手掌紧攥成拳,谢澜峥尽全力克制着让自己声音放柔,可那慢慢上扬的语调终究难掩愤怒。
“一旦凌汛下游民众赖以生存的房屋、田地都没了,只把人救下来有什么用?”
“不如此行事你告诉我怎么办?”卫昭挑眉,反问道,带着十分的好奇与嘲讽。
封了火药的竹筒掺在脚手架废料中,光是从中挑拣出来便要耗费巨大人力。
想要在不惊动外人的前提下将那些竹筒毁坏殆尽,除了难如登天四个字卫昭想不出其他形容词。
如今她已知前世凌汛并非天灾,她不敢去冒这个险去破坏火药。
她怕打草惊蛇,害怕那火药提前引爆她再度失去所有希望。
这一次,她明明有机会能保住坝中遗骸。
“我知道你想保住河南十六州,我知道你想保住堤坝,让真相公诸于众。”
谢澜峥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卫昭还是一如前世总在毫无顾忌地舍弃别人。
他的苦口婆心里带着难掩的失望。
“可是卫昭,下游民众也是大昭子民,下游堤坝里可能也有镇北军遗属尸骨,你又有什么资格做决定去舍弃他们?”
“就凭如今我活着!”卫昭一双手冰冷,轻轻打着颤,她将手藏在桌下,极力克制着声音的抖。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做决定。”
“可如今河南十六州还在,十六州民众还在。”谢澜峥有些动怒,袖中紧攥着拳头,极力克制着声音的大小。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卫昭重重拍了下桌面,黄花梨桌几自她掌下蜿蜒出数条裂纹。
“何璋铁了心借天灾之名炸堤毁证,不开闸放水谁能一次处理完那些火药。”
“还会有别的办法。”谢澜峥别开头不看她。
卫昭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裴怀远出面首告火药异常?”
“他为躲北疆之苦敢做逃兵,他知晓堤坝异常却只顾许州。”
他明知父亲之死牵涉皇家阴谋,可他却一直在保全自身。
他只顾保全自身。
卫昭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心情,用讥讽来克制自己快涌上喉头的哽咽。
“指望懦夫粉身碎骨,滑天下之大稽。”
“那不是他懦弱。”谢澜峥看着卫昭,十分认真地向她解释道,“那只是他无能为力。”
当年北疆之行凶险万分,卫昭彼时尚且年幼,她不懂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是何等凶险之地。
她也不明白,那冰雪覆盖的地方该是权力的另一个漩涡。
裴怀远应付不了那些复杂与凶险,他那一逃,保全了裴氏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