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伪装在戏台下的粮食,被卫昭所嘲讽的懦弱,在前世,实打实地庇佑了许州。
话出口,卫昭便从桌上收了手。
桌面上的裂纹一齐往周边蔓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后,足一寸厚的桌几四分五裂。
桌面上空碗随一条桌腿自榻上跌落,坠到地毯上滚了几圈将将停住。
屋内一时没了其他声响,半晌后卫昭从榻上下来,捡起那空碗放在八仙桌上。
她没有回头,看也不看谢澜峥一眼。
“你能体谅民生多艰,诘问我只把人救下来有什么用。你能理解裴怀远的无能为力,告诉我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那我呢?”
她低垂着头颅,看向空荡荡的胸前,唇角扯出一抹笑,眼底的悲伤一闪而过。
那里曾插着一支利箭,让她前世所有功亏一篑。
半晌不曾听闻谢澜峥出声,她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撞进一双满是无措的眼中。
卫昭没有悲伤,也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片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谢澜峥,你可以体谅所有人的苦衷,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谢澜峥被她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挤出一句话来。
“我也想你好好活着。”
卫昭突然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快出来,“可我前世为你所杀。”
谢澜峥从榻上下来,往卫昭方向走了两步,卫昭退了两步,他停在原地,脸上带着难言的悲伤。
“阿昭,为了一些人放弃另一些人,哪怕你所愿成真也终难心安。”
那些悲伤会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凌迟刮骨,这样的路他走过一次,这样的痛苦他经历过一次。
在卫昭死后。
“阿昭,我后悔了,所以重来一世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卫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躲在孤山,囚于方寸,谢澜峥,对我而言那叫等死,那不是活。”
谢澜峥愣住,怔怔地看着卫昭,仿佛入定一般。
卫昭苦笑一下,好似在看着他,实际眼神分外空洞,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为了阻止我回京,杀了定北候府两名小厮,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杀了玉姑,定北侯金矿一炸我不信无人伤亡。”
“谢澜峥,你何必高高在上教育我。”
“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谢澜峥张了张口,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又觉得自己出声便是多余。
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了一句:
“若在你回京之前找不到两全之法,我亲去开闸。”
卫昭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心情平复才做到八仙桌旁圆凳上。
她并非不知开闸泄水后果,可时间紧迫,何璋又太过难缠,她只能出此下策。
谢澜峥一番话让她分外气愤,因为那说中了她最为隐秘的心事,那是她无法提及在刻意忽略的事实。
她就是在用黄河下游百姓性命来换河南道和坝中遗骸。
所谓疏散也不过是她自己寻得心安找的借口。
气愤恼怒之后她也冷静了许多。
下游百姓到底无辜,如果她当真走投无路尚且良心稍过得去。
可眼下还未到那般紧迫境地,她还未曾锦鲤去寻过其他方法。
她也不该那般理所当然,否则她与何璋又有什么不同?
见谢澜峥坐到八仙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卫昭也别扭地开口绕过了刚刚的话题。
“我夜间查探时便发现堤坝修得十分结实。
若非故意毁坏或真是天灾难逃,谁也没有理由去查这堤坝,除非砸开来看,否则任谁也无法在坝上挑出何璋的毛病。”
谢澜峥之间便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堤坝任谁来查也查不出问题,只要堤坝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扒开来看里面构造。
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看着卫昭发问:
“他们怎么会这么死心塌地为何璋做事?”
卫昭喝了口茶,“无非是一权二钱。”
“何璋隶属工部,从未在吏部任职,他无法左右升迁,至多出钱替手下人买个县丞,做个芝麻小官。”
谢澜峥话音刚落,卫昭便皱骑眉头?
“未曾在堤坝上贪墨,又是怎么拉拢的地方结的党?”
她看了一眼谢澜峥,低头陷入沉思。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着桌面,随即分外默契地抬头,望向对方时,彼此眼里是一样的恍然大悟。
随即同时出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