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三月,天黑得越发晚。
驿卒如往日一般时辰拌豆料喂马时霞光还未褪尽,周遭还挂着落日余晖,有模糊剪影慢慢往驿站走着。
囚车中人影在暮色里泅出墨色轮廓,驿卒不错眼地看着那身量不大的男子。
月剑往前凑了凑,挡了挡驿卒目光,语气不善:“还有房间吗?”
“有!”驿卒挂上一脸笑,忙指着一旁空地,“您把车停这里就行。”
月剑点了点头,和安河牵着马将车拉到空地处。
驿卒上前帮忙解套,状似不经意问询:“官爷,这囚犯就留在车里?”
“哼。”安河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手拍了拍包袱上泥土。
“他和我住,自己放这里他再跑了我可吃罪不起。”
驿卒看了看两人湿了一半的官靴和衣服下摆的厚重泥泞,又看了看一身未干泥巴的囚犯,心中多少有数。
想来是这囚犯胆大包天,敢在押解途中逃跑,被追回来便囚车加镣铐,这衙役为了追逃满身狼狈,怎么也得好好休整一番。
只是逃窜经历在前,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犯人放眼皮子底下。
安河拽着卫昭手上镣铐往大厅走,驿卒在一旁为几人引路,十分同情地感慨。
“何必逃呢,逃犯可是诛九族的。”
“不逃他也要被诛九族。”月剑嗤笑出声,安河立马假意咳嗽,月剑便老实闭嘴沉默。
见两人沉默,驿卒余光不住地瞥向低垂着头不做声的囚犯,心中有了计较。
“实在不巧,只剩北厢房了,北厢房的床太小只能睡一人,两位官爷,您看要不开两间?”
驿卒翻看着入住记录,愁眉苦脸地开口,见年纪不大的月剑皱眉,忙补充道:
“您放心,房间大小相同,就是床小了点。”
见月剑指着桌上簿子就要开口,安河忙将他手摁下,低声训斥了一句:“不要多事。”
转头应下驿卒安排,“麻烦帮我们安排相近房间,顺便烧些热水。”
一行人安置在北厢房,安河要了些餐食又嘱咐驿卒将洗澡的热水放至对面房间。
驿卒一出门,月剑就对着安河挤眉弄眼地调侃,“安叔,你刚刚装得真不错。”
安河急忙伸手捂住他嘴,凝神听闻脚步声未曾停留就走远才放开月剑。
卫昭抬手一巴掌拍到月剑头上,伴随着铁链扯动碰撞的哗哗声响,力道大得月剑至捂着头冒泪花。
“你怎么能一下松懈到如此地步?”
见卫昭一脸严肃,甚至有些生气的模样,月剑也明白自己刚刚确实犯蠢了,硬把眼泪憋回去站直听卫昭教训。
看着月剑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卫昭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变为深深的无力,她叹了一口气。
“我不管谢家从前是如何训练,这一路上你跟安河学,让安河教你如何成为合格的暗卫。”
说完她便拖着铁链到铜镜前,小心地将脸上已经干掉的泥块揭下来。
安河颇为慈爱地摸了摸月剑头,虽说月剑身量和成年男子无异,可他到底才十四岁。
“你还小,有机会慢慢学,但此次不容有失,没有让你犯错的机会。”
月剑点了点头,看着卫昭不再说话的背影比挨了军棍还难过。
安河看出了他的惶恐,哄孩子一般安慰道:
“这次并不算大差错,小姐不怪你。”
不多时驿卒便敲门而入,端着一盆热水放到了脸盆架上。
“二位先净手,饭菜稍后就来。隔壁厢房有浴桶,热水正在烧,待热水送上来我再打扰,需要换水时您再喊我。”
话音未落,又有两人端着两个小菜一盆面汤和几个馒头进来。
待摆放好,安河便拿起一个馒头往卫昭方向扔。
安河身高手长的,扔得馒头也高,卫昭忙抻直上半身抬头去接馒头。
三位驿卒或紧盯或斜瞥卫昭所在方向,看到袒露出的一张脸才悄无声息告退。
“额角是不是有胎记?”一开始接待卫昭三人的驿卒发问。
另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嘴上说着没错,我看到了,脚步随着语速一并快起来。
“先别急着禀报,等那年纪大的衙役洗澡时我再去探一探。”
那年纪大的衙役防备心太重,年纪小的那个倒是没什么心眼脾气又急的样子。
支开年纪大那个,他想来能仔细看看,说不定还能套出几句话。
“今夜安河自己睡,月剑你和我在这间厢房。”卫昭咬了几口馒头,又接过月剑递来的面片汤喝了几口才做出安排。
月剑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又急忙把话咽回去点头。
“刚刚在楼下正厅你是不是想拆穿驿卒那南厢房满了的谎言?”
卫昭盘腿坐下,咬了口馒头不紧不慢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