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人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虽然已经确凿地回到现实中,但却好像还在被延长的时间里,缓慢地从梦幻向真实飘落。每一次都是这样。屋里灯关着,外面天没亮,也许是快亮了,黑色的天和海之间显出幽微的界限。
我试着动一动。人好像融化了,大脑穿过枕骨,在脑后的枕头上凝了一滩。我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似乎感觉到空旷的前半个颅腔收回了它本来的内容物。
我动了动脚。被子被掀起来一个小包。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细小的珍珠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我这一动,整张床的表面都在流动,细碎的脆响持续了好一会,仿佛下了一场雨。
梦里我和珩在她五十年前的家里吃晚饭,之后二老在院子里乘凉,我和她和王妙丽和王少光到海边散步,海边没有灯,我们离得很远,只听得到柔和浑厚的海浪声,均匀地一阵阵扑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都是回不去的日子。梦里我们过着循环的日常生活,现实中珩哭了一整个晚上。珍珠铺了一床,在被子的褶皱处聚成一个个闪光的水洼。而她看起来很轻,身体为之变得稀薄,像罕见的深海鱼,皮肉变成半透明,脸上青色的细小静脉隐约可见。
她不再哭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随意地看着上方某个点。
“我有点想他们了。”她说。
“他们一直在,一直在我们身边。”我说,“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她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她不答话,似乎在某个瞬间,她下定了一些决心。
“不要他们保佑,”她说,“他们只要在他们的世界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就好,这个世界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直升机还在很远的地方时,声浪已经让房间里的落地玻璃窗随之颤抖。这种声波让我感觉内脏在打架,而珩很烦躁。它很快地靠近,最终停在我们正上方的楼顶停机坪上。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了十分钟的鱼终于停下来,我和她一起往楼顶走去。
六十多层的高楼顶上,风非常大,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机械噪音,风声依然吵得让我们两个完全听不到彼此说话。当然了珩也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昨晚那个钻到我怀里问我们是不是有一天要分开的珩,就像灰姑娘的南瓜车,或是鬼故事里的鬼,时间一到就会消失。鱼还是那个鱼,还是当年那个带着两个老人四处逃亡了十几年,虽然恐高但可以徒手爬上二十米高的跨江大桥拱顶,然后望着奔流的江水纵身一跃的那个鱼。她身上有种大无畏的精神,钢铁般的意志,风把她的衣服吹到一边,她瘦小的背影像棵被风扯得变了形的草。但她就这样往前走去,坦坦荡荡,昂首挺胸,好像做好了迎战一切的预备,什么都没在怕的。每每到这种时刻,我对她的感情就会有所动摇。对这样一个珩很难谈爱不爱的事,她在这时候会短暂变成海边矗立的人鱼塑像,只有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她。
我从后面大步追上她,那边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先看见的是葛玉,因为旁边的是佝偻着背老态龙钟的王少光,她比上次在餐厅见面的时候显得更高,几乎是一个笔直的,竹竿似的身躯,只低着头,双手搀着她异常衰老的丈夫下来。
我和珩带着他们两个回到了楼顶的套房。王少光眼里的懵懂比起上周有所缓解,早上风凉,我给他端了杯热水。靠近他的时候我总有些不舒服——我和李枫杨的记忆之间有一层隔膜,我知道这是我很亲近的人,但毕竟有这失忆的四年在,我看见王少光的老态时不会怒火中烧,只有些难言的悲切,好像我晚来一步,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我盯着他看,他也抬头看我。他皱巴巴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似乎这次终于知道我是谁了。虽然我感觉他并没有想起我这个中年收养的儿子,他也许是通过葛玉的讲述,重新认识了我一次。
王少光坐在我旁边,他的另一边是葛玉,而我另一边是珩。我们四个人围在一张圆形茶几边上,沙发是柔软的皮质,但每个人都天然地警惕,尽管什么都没发生,屋里除了我们四个没有别人,但谁都直身坐着,谁也没有用上沙发舒适的靠背。
葛玉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看起来比上周在N市,我们找了个餐厅吃饭的时候要放松一些。她对此的解释是,当时事情还不太坏,存在变得更坏的可能,所以她很紧张,很焦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但现在事情已经很坏,我差点跟我的车一起烧成灰,要不是有珩这个鱼,我就算躲过了炸弹,也会在海边被抓住。我们无路可走,没有任何长远计划可做,只能见一步走一步,问题变得很明确,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的命运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和王少光什么都没带,除了一个旧公文包。包是棕褐色软牛皮质地,老款式,像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老古董,因为用得久,它的外皮变得很软,油亮油亮的。她打开公文包,拿出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