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叠不同式样的纸,证件、照片,还有一些什么别的文书摞在一起。葛玉和王少光都是很有条理的一类人,他们两个乃至李枫杨,都对秩序有点刻板的执着。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葛玉将它们放在茶几上,推开。一条时间线就这样清楚地摆在我们眼前。
排在前面的是王少光的证件,一张老旧的纸质过塑的身份证,跟在后面的是他的毕业证学位证。上面“王少光”三个字非常扎眼,硕士学位证之后,这三个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段历史过去之后,是他和葛玉的结婚证。上面登记的名字是李鸿辉,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过分严肃,好像不是在登记结婚,而是在登记入伍。我看一眼上面的时间,1996年。距离王妙丽死亡,王少光消失,时间过去了六年。
再后面出现了一张全家福,时间一下子跳到了十几年之后,那是在N市的时候拍的,胶卷相片对比度很低,视觉上像褪了色,灰蒙蒙的照片里没有一个色彩浓重的点。颜色最深的大概是后面建筑物的房顶,深蓝色的瓦顶——我认出来了,这是中山陵。李鸿辉和葛玉站在我的两边,这天我刚改名字,和他俩还不熟,我们三个人看起来表情很严肃,我表情紧绷,而他们俩完全是结婚照的十年后复刻版。反正是很不像一家人。
再后面一张,时间又过去八年。我长得已经比他们两个都要高了,我们还保持着原来的站位,只不过这次我穿着校服,那天是成人礼,高三生统一参加,我们三个人站在印着黄色大字“成人门”的红色充气拱门前合影。八年时间过去,至少我们比之前看起来像一家人了,合照的时候表情松弛,靠近彼此的肢体不再因为紧张而绷直。
我看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时间。
2016.02.12
我们的故事已近尾声,但这张照片的后面还有一张纸。
不知道为什么,揭开最后这张照片之前,我有种特殊的感应。那会是什么?很奇怪……我好像有点怕它。
但我还是把这张合影揭开。
在一系列按时间顺序存放的证件和照片之后,陡然出现了一张老旧的,本不应出现在这样一个新近的彩色的世界的相片。它的出现很突兀,但又似乎在暗示什么。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过去,这几个人也一直在纠缠,尽管照片上的人如今只剩下两个,一个也已过花甲之年。但这件事持续盘桓在时间的末端,永远地追逐着我们,没有一刻松懈。
那是一张昂贵的彩色照片,摄于1980年,市里的照相馆。
那一年王少光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在市里读大学的王妙丽把全家人都接到了市区游玩,他们在照相馆拍下这张珍贵的全家福。当时相机还是罕见物品,市里最大的照相馆拥有那个时代最尖端的设备,时隔四十多年,照片一点没有褪色,王妙丽比十八岁的时候要高大不少,经过几年警校的训练,她看起来壮实了很多。
很奇怪。
看见这张照片里的王妙丽时,我感觉最近一直很安静的李枫杨突然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第一次见王妙丽,昨晚我才在珩的梦里见过她。但梦里的她十八岁。十八岁的王妙丽没有激起我任何异常的感应,但这个王妙丽让我感到一阵恐惧。好像……好像我的命运和她紧密相连,我注定要在此刻再次看到她,而我本应被这张照片引起许多回忆,但这些回忆现在全都沉在水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许多复杂的古怪的,混杂成一片分辨不开的感受在乱窜。
当我从照片里的王妙丽中回过神时,旁边珩和葛玉已经把公文包里的证件和照片都在桌上铺开。她们两个有种特别的相似性,明明事情和她们息息相关,她们却好像已经从漩涡里脱身而出。此时两个人见我捏着王妙丽的老照片,珩伸出她的小鱼手,一把将我手里的照片抽走,她思索了一下,把照片放在王少光的身份证和大学毕业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