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刻。
伏苏祈正在种满鲜花的露台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这座岛是他的。准确说,是他十八岁那年收到的成年礼物之一。庄园里有七八栋建筑,他们住的这栋不算最大,但露台是最好的。三面环空,下面是惊涛拍岸,抬头是无遮无拦的天。之前有人专门负责打理,有园丁修剪花草,有机器人准备茶点。
但前几天,伏苏祈让他们全都带薪休假了,于是现在什么都得亲力亲为。
贺兰烯最近特别黏人,总要碰着他才安心。办公的时候她枕在他腿上,走路的时候她牵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整个人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伏苏祈任她予取予求,她要抱就给抱,要亲就给亲,偶尔还会在她耳边小声撒娇:“烯烯,今天多爱了我一点吗?”
她那时候会抬起眼看他,然后凑上来亲他一口,算是回答。
贺兰烯喜欢他的嘴唇。
她总在他喝过酒之后吻得特别用力。岛上有太多酒庄了,葡萄酒庄、橘子酒庄、苹果酒庄,山脚下那片坡地种满了酿酒的葡萄。
她每一瓶都要尝,尝完了就来吻他。他酒量不好,几口就上头,到那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睫毛湿漉漉的,唇被酒气润得更加水润透亮。
吐出来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冷香与微醺的酒气。可偏偏那点醉意、那明明水光粼粼却依然矜持乖巧的眼眸、微微涣散的目光。
或许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投影那边,一个经理还在汇报工作。伏苏祈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走神了,她在卧室里睡了两个小时了,要不要叫醒她?海鲜汤会不会不合胃口……
“伏苏大人?”经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您看这个方案……”
伏苏祈垂下眼,那一瞬间的神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冷淡,疏离,眼皮微垂的时候有种天生的居高临下。他扫了一眼文件,指出两个问题,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末了补一句:“明天之前发修订版。”
“是。”
投影切断。
贺兰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偏过头——
空的。
她坐起来,目光着急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沙发,空的,窗边,空的,露台门开着,外面有光透进来,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贺兰烯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向露台,还是没有人。
“烯烯?”
身后传来声音。
她猛地转身。伏苏祈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奶茶,看见她赤着脚站在露台门口。
他快步走过来,“做噩梦了?”
贺兰烯没说话。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空出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看着他低头看她的脚,然后皱起眉。
“怎么不穿鞋?”
她还是不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伏苏祈没再问,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点,蹲下去,从旁边拿起她的拖鞋,一只一只给她穿上。
“下次醒来找不到我,就喊我一声,我听得见。”
“……刚才去哪了?”
“露台,处理点事。”他站起来,“吵醒你了?”
“没有。”
“那怎么——”
“醒来没看见你。”
伏苏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凑过去,亲了亲贺兰烯的额头。
“知道错了,烯烯原谅我这一次。”他牵起她的手,“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露台上已经摆好了。
一张小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她爱吃的,还有一小碟她偶尔会多夹两筷子的青菜。
贺兰烯不挑食,小时候没资格挑,长大了不在意。食物对她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东西,能吃就行,无所谓好坏。
但伏苏祈记得。
她什么时候多夹过什么菜,什么时候多喝了一口汤,什么时候皱着眉咽下去然后偷偷喝水,他都记得。
“阿祈。”
“嗯?”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得到过,才更害怕失去。这句话太矫情了,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她控制不住,那种“会失去”的感觉就一直在心里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漫。
周而复始。
伏苏祈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勺子,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有些无措:“是不是做得不好吃?”
贺兰烯摇头,一口气喝完了半碗汤,他这才骄傲地扬起唇角。
在这里,饭后应该是要散步的。
贺兰烯见过海豚,但没见过这个颜色。粉白相间,背鳍圆润,它看见伏苏祈,整个身体都欢快起来,游到岸边,把头探出水面,发出细小的叫声,一副熟稔的样子。
伏苏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海豚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贺兰烯。
它犹豫了一下,游近一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它让你摸,烯烯,它很喜欢你。”
贺兰烯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背。
他从旁边拿起准备好的鱼,两个人一起蹲在岸边,给海豚喂食。那只粉色的家伙很会撒娇,吃一口蹭一下伏苏祈的手,再吃一口蹭一下贺兰烯的手。
这片海的上方是一片暮金色的天空,所以理所当然聊起了赫斯珀洛斯——在罗马神话里,它被称为“维纳斯”,是黄昏时分出现在西方的金星。
爱与美的化身。
“我昨天在旁边观赛。”
“那个人……操作还行,但反应太慢了。第三局的时候,你有三次机会可以提前结束比赛,你没那么做。”
“你在研究他的打法,”伏苏祈很笃定,“想确定他是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进前十?”
“……阿祈看出来了?”
“那是当然。”
少年眉眼间漾着毫不掩饰的骄矜,字字锋利又护短:
“他技术根本上不了台面,全靠机甲性能硬撑。烯烯要是有一台同级别机甲,他连三局都扛不住。”
伏苏祈微微倾身,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烯烯是不是喜欢那台机甲的名字?我帮你拿回来,好不好?”
“阿祈忘了?”贺兰烯忽然笑了,“你之前也有一台机甲,叫赫斯珀洛斯。”
“是哦,高中毕业季的时候我就不怎么碰它了……”
“为什么?”
他垂下眼,把她揉他脸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手里把玩。
“我当时……”他说得有点慢,“不想用它们找她。”
贺兰烯心里猛地一跳。那一下太突然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撞上来,撞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找谁?”她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