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澈的,干净的,澄澈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看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
“用赫斯珀洛斯找她会容易很多。”
他顿了顿。
“可是那样对她不公平。”
“……”
“她好像不想被我找到。”
贺兰烯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是谁?”
伏苏祈目光里有一点茫然,有一点不确定。
贺兰烯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找她干什么?”贺兰烯站起来,“为什么又让我知道?”
她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夕阳快要沉下去了,最后一点金色正在被海水一点点吞没。
伏苏祈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从小到大,他的判断几乎从没错过。
直到他看见贺兰烯难过的眼睛。
虽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到底错在了哪。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肯定是错了。
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垂头丧气:“知道错了。”
她听见他站起来,听见他走近,听见他在她身后停下,她还是没回头。
“你一直想找她?”
“烯烯,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听你说你有多想找到她?听你说你对她有多念念不忘?”
他站在那里,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
变成什么?
贺兰烯只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别躲着我——”
“我没躲。”
“你有!”他眼眶里有水光在蓄着,要落不落的那种。
“我就是会想起她。”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她。”
“你别讨厌我,”他声音轻轻的,“好不好?”
贺兰烯看着他。
她的思绪太乱了。
乱到那些平时被她压着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阴暗的,自私的,卑鄙的。
她想告诉他实话。想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女孩,想告诉他,她一直都知道,她从来没忘。
可是说了之后呢?
他会不会觉得被骗了?会不会觉得她这些年都是故意的?会不会——
她望着这个偌大的庄园。这栋房子,这个露台,这片海。她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和他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人。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他,每天晚上睡前能抱着他。
她甚至想过,拉着他的手私奔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小岛,自己建一栋房子,将他藏起来,她同样可以做到对他予取予求。
她想过很多次。
那些想法很阴暗,很自私,很下作。
她要以爱之名裹挟他,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心里只能想着她一个人,眼睛里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就像现在这一刻一样,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不行。
她忽然抱住了他。不是什么试探的、犹豫的,可以随时抽身的那种拥抱。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像决定了什么不再回头。
她的发丝拂过他的眉眼,那些柔软的发梢扫过他早已变得过分阴郁的眼皮。伏苏祈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不该把全部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了。
就像此刻,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
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骨节发白,青筋凸起。
眼泪就这样可怜巴巴地落进她的发间。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飞鸟与海豚早已游进天云的褶皱里。
那枚烧了一整日的火球,在触到海平面的刹那,忽然溺水。它沉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熄灭自己,滚烫的余烬便一头扎进深海,碰撞出漫天的雾气。
可又是它清晰地窥见了。所有的、即将溺毙的、垂死挣扎的温度,此刻在他眼底。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水光,但那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祈求的,小心翼翼的了。
“阿祈。”
“我没有讨厌你,”她说,“从来没有。”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告诉你。”
“阿祈才不是自己口中的坏蛋。”
“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也不会舍得离开你,放弃你,我会想到办法实现我的承诺。”
“阿祈只是发现了我,”贺兰烯说,“比我想象中还要早。在茫茫人海中,在我根本想象不到的距离和远方……”
“就像当时我看见你一样。”
伏苏祈愣在那里,目光里有困惑,有茫然,有还没回过神的那种呆。
然后,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如果在当年情窦初开的时候,尚不能明白自己对那个女孩的感情,那么在遇见贺兰烯之后,伏苏祈就知道那是什么了。这样的衔接太过自然,太过恰到好处。
好像这样的重逢在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中只会出现一次,忠贞不渝。
“烯烯。”
他这样叫她,“你就是贺加贝吧?”
伏苏祈已经不会紧张了。
他清楚怎么让她心软,把自己装成无害的样子,勾着她犯错。他想,她不肯承认,那他就帮她找一个承认的理由。
贺兰烯确实抵抗不了。
既然如此,她一不做二不休,仰头吻上去。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羽翼就在她手边,薄薄的,泛着微光,轻轻一碰就颤。
她说:“这是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