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对伏苏祈的注意起初或许只是匆忙一瞥。
那绝对是缤纷多彩且喧嚣嘈杂的世界里,她小心慌忙地看了过去,至于为什么慌忙,总有人会把这个答案留在以后。
可那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然后这个深思熟虑的结果由此伴随贺兰烯一生。
她的童年大半在阁楼里发酵。那是个被一双眼睛专注守候的角落,堆满陈旧杂物,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细小尘埃。
每当光线从狭小的天窗刺入,那种原本隐秘的灰尘便无所遁形。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灵丹妙药。
最后把贺兰烯熬出一副火眼金睛。视线总跟随一个尘埃,跑到这又挨到那,直到看到那些已经破旧的物件时,她才会让自己短暂停下来。
与母亲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其实不讨厌它们,也不觉得灰扑扑的看上去很老实很无聊,只是单纯习惯了而已,觉得它们也没那么有趣了。
习惯一直都是一个很顽固很可怕的东西。
她呼吸,就算偶尔那个窗户会被打开,也总觉得肺叶被那些金色的颗粒刮擦,再怎么打扫也是徒劳。
新的杂物总会填满空隙,她需要苦苦哀求才能勉强丢掉一些真正的垃圾。
一个样貌或许有些熟悉的男人,一个笑得有些惶恐和惊喜的女人。 P图技术非常差,他们中间居然站着一个不足一岁大的小孩子。
那女孩短胳膊短腿,站得确实非常稳,嘴角的弧度向上拉开,像小孩子跳皮筋一样,总嫌不够,越拉越长越拉越高。
是邪恶大笑的哥斯拉,还是虚心求教的哪一种。可惜对面那仁君也是这么笑的,最后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学出这幅样子。
太丑了,太罪恶了,所以这些滑稽的照片最先被母亲丢掉。
白天再也翻不出一件喜爱的东西后,贺兰烯爱上了夜晚。
那绝对不能是浪漫的,有月光星子的黑夜,准确来说,对于她来说,这只能叫做“夜”,和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对,一分一毫一厘的关系都没有。
只有密不透风的黑,才能让贺兰烯自由呼吸。
她不发出声音,就当是对黑的一种尊重,她用指尖去读那些被遗弃物体的轮廓——一个缺了角的木匣,一个少胳膊少腿的娃娃,甚至是一颗也许被蟑螂和老鼠啃咬过的糖果。
然后,在绝对的黑暗里,凭着触觉的记忆,用捡来的炭笔在废纸上盲画。画出来的东西很丑,阁楼里只有她和黑看得懂,因为丑,所以自然而然会被母亲扔掉。
那段时间,贺小姐几乎是抓狂地,她不明白贺兰烯怎么会画出这么粗俗丑陋的话,她狠狠揍了贺兰烯一顿。
贺兰烯……她依旧不改,就是画,画到最后,贺小姐都揍累了,干脆放任不管。
她和黑说,我终于短暂胜利了一次。
黑说,那你什么时候把光明带给我看?你有一本书叫做《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你让我知道了,却不肯告诉我,黑很委屈,甚至不想再认她这个朋友,贺兰烯急得欲哭无泪。
到最后她灵光一现,说不找到这个光明就永远不再提笔。
到时候他会给黑看光明的画。
黑被她死缠烂打地哄好了,和她一起幻想。
祂……是什么模样?
*
有过那么一小段时间,校园里突然开始风靡一种青色的苹果。
便利贴是苹果的形状,眼镜框是苹果的形状,树也可以是苹果的形状,贺兰烯也有了一颗。
是周驰给她的,说是从垃圾桶捡的,贺兰烯呆若木鸡,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垃圾桶里面捡东西。
她呆呆地捧着苹果,周驰说:“你不喜欢就扔掉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特意给你的。”
神经病。。。
贺兰烯皱起眉头转身就走,到底没有把那颗青苹果丢掉。刚把它从垃圾桶里面带回来怎么又能扔回去?
这会伤害青苹果的。
她安慰它:“不要伤心,我很爱你。”
可是他走过来了。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嗯……还有在球场上的时候。”
这也能算吧?他脚下毕竟有一颗圆鼓鼓的球。
他离她越来越近,贺兰烯想她应该是罪恶且羞愧到无地自容的。
因为她很冷静地跟黑说过,她不仅找到了他,还意淫他,一个不需要阳光也能光彩夺目的少年。
没错,贺兰烯知道自己是罪恶的、无耻卑鄙的,是一个该被人人唾弃,该被他以厌恶目光注视的偷窥狂。
她害怕到全身发抖,怕黑和她同流合污,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变成这样。
她混在为他欢呼的人群里,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兴奋,但内心却在冷静地分解他起跳时腰腹肌肉的发力方式,他进球后习惯性甩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