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腹疑问,她决定明天先去一趟城南。
初春的城南,微风拂过,掀起一层薄薄的雾,落进医养中心的长廊,却始终照不亮四处弥散的冷清。
消毒水的味道淡而绵长,裹着沉滞的风,压得人呼吸都轻轻放缓。
探望结束,护工轻轻带上病房门,隔绝了里面安稳却死寂的气息。
周蓉安静躺在床榻上,常年阖着眼,毫无波澜,像被岁月和恶意一同封存起来。
校园霸凌留下的伤痕藏在看不见的肌理里,外人无从知晓她沉眠的梦境,只剩一具温热的躯体,困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里。
小庄站在走廊窗边,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透着掩不住的单薄。
她的眼睛,早已磨平了少年人的鲜活,盛满了长期压抑的疲惫与无力。
指尖死死攥着手里薄薄的探视单,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指节泛白,沉默得近乎僵硬。
身后,程芮恩放缓脚步停了下来,没有出声打扰。
她经历过一世浮沉,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沉沦与遗憾。
此刻看着小庄孤寂的背影,心底那点重生带来的清醒,忽然生出细碎的酸涩。
从前的她,只顾着规避自己的命运,小心翼翼攥着自己的余生,步步克制,步步周全。
可直到站在这里,看着长眠不醒的周蓉,看着独自死守执念的小庄,才真切明白,世间的困顿,从不止她一人。
长久的死寂后,小庄脆弱又执拗的问着身边一位医生:“她还是没反应,对不对?”
不是询问,是早已了然的笃定。
日复一日的探望,日复一日的落空,她早就习惯了这场没有回应的等待。
程芮恩隐约听见那人回道:“体征很稳,比上个月好很多。”
这是真话,也是他唯一能给予小庄的慰藉。
小庄低头,目光落向地面光洁的地砖,光影交错,映不出半分希望。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浅,带着自嘲式的荒芜:“好,有什么用。”
“她醒不过来,再好的身体,也只是躺着。”
小庄的字句很轻,却字字戳心。
那些被掩埋的校园霸凌,那些无人追责的恶意,那些戛然而止的青春,全部压在周蓉身上,也压在了始终不肯放弃她的小庄身上。
无人替他们收场,无人为年少的恶意买单。
程芮恩心口微微发沉,她太懂这种无力。
清醒地看着遗憾发生,清醒地守着破败的执念,清醒地沉沦在无法逆转的过往里。
这是比不甘更磨人的情绪。
医生开口道:“会有机会的,医养中心的康复方案一直在调整,再等等。”
“等?”
小庄抬眼,眼底压着隐忍多年的红:“我已经等了三年了。王叔,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停顿几秒,喉咙轻轻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所有人都忘了她。”
“欺负她的人,照常读书,过正常人的生活,日子风生水起。只有她被困在这里,只有我,还守着没人在意的从前。”
晨风穿过长廊,掀起窗边微凉的气流,吹得人心头发凉。
人性向来如此,苦难转瞬即被遗忘,恶意轻易被岁月抹平,只有受害者和执念者,困在原地,岁岁煎熬。
程芮恩走上前,站在小庄身侧,目光温柔又清醒:“我没忘,我帮你一起等。”
简单两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却带着最安稳的力量。
小庄看向她,眼底的错愕遮盖不住,她不知道程芮恩是如何突然出现的。
小庄怔怔看着她,眼底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动,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悄悄溃堤。
她别过头,快速敛去眼底的湿意,恢复了那副沉默倔强的模样,低声道:“谢谢,但不需要了。”
小庄走了,程芮恩内心五味杂陈,但她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走廊的阳光依旧单薄,病房里的周蓉依旧安静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