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每问一次，韩月的眉头就皱起一分，当韩纪将所有话讲完，韩月的脸已经重新皱成一个紧巴巴的肉包子了。

她哼了一声，小声道：“妖族中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他们做事能怀什么好心。我现在是想不通，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原因的，到时候我就要把他那张漂亮的脸撕下来，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眼见她心中偏见过重，韩纪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阿月，仙门之中亦有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人，妖族之中自然也有心地纯良、一心向善的妖，你待人接物不可因为他的身份就妄下定论，凡事都有两面，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与妖，岂可盖棺定论，一棒子打死。”

韩月耍性子地扭开自己的目光，不悦道：“宗主，你变太多了，洛渭那只半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妖族中有好妖这种话都说出来。”

韩纪见状伸手掰过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语重心长道：“不是谁给我灌了迷魂汤，是我自己想通了。上辈子，我与你一般认为是妖皆恶，见妖必杀，自然，我亦死在妖魔手上。此番重生，我觉得很累。人杀妖，妖杀人，杀来杀去，无休无止，可换来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换来了半点安宁么？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奔流不止的鲜血。都说妖族奸恶，冷血嗜杀，但如果我们不论善恶是非，不论老弱病残，但凡是妖必挥剑斩杀，那我们手中长剑不也变成了屠刀，这与妖族又有何异？”

韩月已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凝视着韩纪眼中的光芒，良久才垂下眼帘道：“你说的我会想一想的，那个洛渭……我不会随便怀疑他了，但这并非是我接受他了。”

顿了一顿，她撇嘴道：“好了，你松开我，我要去睡觉了。”

她神色实在有些委屈可怜，韩纪心一软，连忙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见她飞快地收拾好碗筷转身出殿，韩纪柔声唤住她：“阿月……”

韩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抬眼瞧了一眼韩纪，又飞快落下眼帘，闷声道：“做什么？”

韩纪道：“那个……阿昭有没有给你传金符报平安？”

韩月蹙眉道：“报了，每天都报，又不说点有用的，除去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只说安好勿念，真不晓得谁念着他了。”

她话虽讲得不耐烦，但眼中不悦之色已减，嘴角也泛起点点笑意。韩纪见她心情好了一些，点头笑道：“他喜欢你，自然要将所见所闻讲给你听，你心情好便回他两句。”

韩月脸色一红，点了点头，朝韩纪递了一句十分客套的“宗主早点休息”便转身走了，离去的步伐声响在沉甸甸的夜里，都显得有些欢快。

她虽提醒韩纪早点休息，韩纪却不能早点休息。一来她白日在万法妖宗已经睡饱了，二来几件大事缠成一团乱麻悬在心头，毫无线索，她如何也睡不着。

沉沉夜色，沙沙竹影，细雪落阶前，燃烛至天明。

韩言打着哈欠回到寒山宗时，发觉大殿灯火未歇，似有人影，心中一喜连忙奔入殿中。见是韩纪端坐殿上，连忙作揖行礼道：“宗主早上好。”

韩纪道：“看你的样子，应当是查到了什么重要事项吧。”

韩言连忙点头道：“宗主真是料事如神，我与韩树到了鸣沙村，但因年深日久，当年历经此事的人大多过世，因此足足有两日都一筹莫展。但是，我们两个冥思苦想，决定另辟蹊径——”

他的话顿住了，显然是在等韩纪问他。

韩纪瞧着他骄傲得如同一只小狮子般，不忍扫了他的兴，便问道：“辟了哪条蹊径？”

韩言嘿嘿一笑，接道：“人想活过一百岁难，妖族想活一百岁很简单。我们两个深入鸣沙村附近的丘陵山洞，在一番交流沟通之后找到了当年在鸣沙村一代活动的三个妖精，又经过一番交流沟通，帮助他们回忆起了当年的种种细节，得到了一张黑面鬼的画像。”

韩纪心中一怔，霍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韩言，见他解开背上行囊，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放在桌上，目光之中已是藏不住的欣赏之意，一面展开宣纸一面夸道：“你们两个倒真有点本事，一会儿拿我的玉牌去领赏。”

韩言面露喜色却拼命压着嘴角，义正言辞道：“宗主，我和韩树去做这件事情绝非为了领赏，我们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匡扶世间正义。”

韩纪点头道：“好，那就再另赏你们十两金子，日后出门吃饱喝足睡好更有力气匡扶世间正义。”

韩言年纪尚小，听见十两金子，面上的笑容已经按捺不住了。

韩纪垂目往画像上看去，扶着画像的手微微一缩，惊疑道：“海凌云？怎么会是他？”

韩言听见这话，凑上前来看着画像，疑惑道：“宗主，你见过海凌云？见过他不是更好么？这说明那三只小妖不是随意捏了个人物给我们，是说了实话。”

韩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话虽如此，但海凌云前夜已经死了，我们已无人可问。而且他是一只老鹰，同一个人族女子怎么可能生出一只狐狸来。只怕这黑面鬼是海凌云，圣子却不是黑面鬼，想来天下第一楼里上斗兽台的也应该是海凌云了。”

韩言蹙眉沉思，片刻方道：“如此一来倒是说得清为什么这个圣子娶了洛九儿后对她不好了，上斗兽台的是海凌云，陪伴洛九儿行医的也是海凌云，她们二人之间情意匪浅，而圣子后来居上，对洛九儿强取豪夺，终于获得了她的芳心。只是在洛九儿怀了身孕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属下和自己的妻子之间有一段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感情。时间越久，猜疑越重，最后只剩一腔怒火、相看相厌。”

他说得头头是道，韩纪却又竖起了眉头，疑惑道：“是谁又告诉你圣子和洛九儿感情不好了？”

韩言摸了摸脑袋，笑嘻嘻道：“那本名册上都有她的名字，哪个丈夫会送自己心爱的妻子去死，哪怕是想一想都不能够。”

韩纪认同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倒是不错，只是兜兜转转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个圣子是谁，等于又回到原地。”说罢，她放下画像，长舒了一口气，闭目揉着眉心。

韩言收回画像，连忙道：“此次我们去鸣沙村并非只得到了画像，据那三只妖精所说，当时在鸣沙村除去开医馆的九头凤和黑面鬼，还有一个男人。”

韩纪睁开眼，瞧着他。

韩言续道：“据他们所说，那男人受了重伤，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馆中，帮九头凤整理医案和草药，似乎是个贤内助。而且，曾经有妖听人说那男人长相俊美，便装作病人前去寻医，却不曾想那男人似乎是个仙门中人，差点将那小妖被当做恶妖一剑杀了。”

仙门中人？

这条线索倒是同碧玉银狐链当中仙门中人的心头血对上了。

只是……这关系也太乱了。

眼见韩纪蹙起眉头，韩言赶忙问道：“宗主，是我说得不对么？你好像不大开心。”

韩纪只觉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连忙问道：“韩言，现下我们知道洛九儿和传说中的万妖圣殿圣子生了一个孩子，他们是夫妻；同时，海凌云作为当时万妖圣殿的护法，与这位洛九儿相伴多年，几度生死，关系匪浅；同时，洛九儿身边还有一个贤内助的仙门中人，且洛九儿身上有一条以这个仙门中人心头血炼制的上品灵宝手链防身；你说他们三个……四个人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根本难不倒韩言，他轻轻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正常不过。洛九儿医术好，心地好，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这就好比树丛中一颗无力自保的果实，所有想吃她的人都会试图将她摘下。她的追求者肯定不止这三个，只不过我们只知道这三个罢了。很显然，在这场群雄逐鹿的比赛里，圣子夺得了洛九儿的芳心，其余两位自然只能默默守护，默默奉献。”

韩纪蹙眉道：“海凌云相貌普通，洛九儿不喜欢他也算正常，可那名仙门弟子性格又好，又甘愿为她献出心头血，关键是长相俊美，相比之下，她喜欢那个冷血好杀的圣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韩言道：“宗主，据我观察，越坏的男人往往对越好的女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你试想一个冷血阴沉、法力高强、宛如魔鬼一般的男人偏偏愿意对你展开笑颜，在你面前留下柔软的一面，这样的吸引力是个女人都抵抗不了。反过来也是成立的，越好的男人往往容易爱上那些离经叛道，与自己大不相同的女子。就比如你和那个洛宗主，放在寻常人眼中要斗个你死我活，恨不得吃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但是他居然愿意为了你去死，你不就陷入情网了么。”

韩纪万万没想到话头还能扯到自己身上，面色一沉，便要斥责韩言，但细细一想，发觉韩言说得还真有些道理，便叫他专心查案，少议论宗主，挥手让他退下。

韩言挠着脑袋问：“那我的奖赏还有没有？”

韩纪反问道：“我说话还能不算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