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上的兜帽已经掉落,鬓发也已散乱,半边脸庞高涨,下巴上全是血,连带着一只眼睛都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付子英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流出泪水,想冲上前去,却被李逢青伸手拽住。
韩纪冷冷道:“卫朔,你监视我,你出卖我。”那从始至终紧绷的脸上缓缓浮现冰冷的笑容,她的目中亦露出了痛苦之色,她已遭到太多的出卖。
卫朔低垂着头,回避着她的目光,道:“我……我是为你好。”
“啪”的一声,韩纪的这耳光将他直直打到跌倒在地。
她冷冷道:“你没这个资格。”
付子英冲上前意欲将卫朔搀起,却被卫朔反手推开。他昂着头,通红的眼睛凝注着她的面庞,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抽动,一字字道:“我是为你好。”
韩月下毒,明琮一,云非凡,顾奈声她们参与多少韩纪还不清楚,而卫朔,他居然是监视她的,是出卖她的。眼前这些曾几何时同她并肩作战的人,这些她几次搭救的人,每一个,此刻都站在公理正义那边,站在苍生百姓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只因她爱上了一个不符合他们预期的人。
如果她们站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将她打倒,打死,韩纪无话可说。
可如今,下毒,设局,布套,趁她昏迷不醒,企图篡改她的记忆。她们当她韩纪是什么?是被人摆布的工具么?
“你必须忘记你的感情,你才是对的。”
“你必须看着爱人去死,你才是对的。”
“你不是对的,那这个世上,所有对的人都可以踩在你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可怜你,同情你。”
他们这样和她说。
对?对个屁!
洛渭是善是恶,她会自己看,想绕过她杀他,不可能。
韩纪抬脚从卫朔身上跨了过去,其他人却又围了上来,便连卫朔也已重新站起。
韩纪眼也未斜,只道:“拔出你们的兵刃。以你们的资历,能与本座对战,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那些弟子的刀剑并没有对着韩纪,她们纷纷将弯刀长剑对准了自己的脖颈,一步步向韩纪走来,大有韩纪再往前踏出一步,她们就要自刎当场的意思。
韩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右手抬起,掐诀点在眉心,道:“吾以吾血,唤寒山之力,外压其身,内困其神,囚。”
指尖落血,暗阁之中,山影立现。
众人手中刀剑立时掉落,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困在原地。
韩纪轻轻一跃,落在暗阁石阶的最上端。
感受到她的靠近,紧锁的石门不动自开,青黑色的,压着重重浓云的天幕显现在面前,点金阁檐下悬挂的惊鸟铃发出脆响。
任谁也想不到,寒山宗宗主,有朝一日会被囚禁在寒山宗。
韩纪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在点金阁时,心中已是五味杂陈,此刻她游目看向寒山宗四处,未瞧见一个弟子,未听见一道人声,忍不住轻轻叹息,却又暗暗庆幸。
琴音,自大殿传来,缥缈悠扬,似高山流水。
韩纪抬眼望去,只见云非凡身穿金线华袍,端坐殿前,正闭眼抚琴。
琴音逐渐柔和,生机渐长,殿前尚处冬日的树木纷纷发芽抽枝,开出花蕾。
她没睁眼,韩纪没说话,只因她来此地,便是来阻韩纪,自然心知韩纪的动向。
若是往日云非凡有这样的好兴致要给韩纪抚琴,韩纪纵使是个莽夫,也会学一学名门雅士,赏花品茗,可如今她却等不得听完这一曲。
“我以为你此刻应当在围杀洛渭,却没想到,你会来阻我。”
云非凡闭眼抚琴,低眉笑道:“有道是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她指下琴声锵锵,杀意渐生,每说一个字,杀气便重一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殿前树木已至盛夏光景,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不抓住你,怎杀洛渭。”
琴声骤止,杀气腾腾,殿前木叶簌簌而落,顷刻间生机断绝,化为朽木。
荣枯琴颤,云非凡睁开眼凝望着韩纪,冷冷道:“我知道她们拦不住你,所以我特意来此劝你,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韩纪右手握拳,笑道:“倘若,我非去不可呢?”
云非凡面色一沉,手指拨过琴弦,锵锵几声,弦音起落,数十道几近无形的弦浪杀至韩纪身前。
弦浪所过之处,竹帘散落,瓦片粉碎,树木拦腰而断。
一道寒冷凌厉的剑气自韩纪身上迸出,与数道弦浪相撞,顷刻间,寒山之上掀起狂风阵阵,卷起青瓦万片。
琴声一阵强过一阵,剑光一道亮过一道,好不容易停歇的雨又落了下来,只是尚未触及寒山大殿,便被琴音剑气弹开,拢在重岩叠嶂之间,凝成一道乳白色的屏障。
剑气虽能阻挡弦浪,却无法隔绝琴音。
愈发凄厉高耸的琴音激起韩纪心中杀伐之欲,她提起神谕,纵身跃起,须臾之间朝殿上抚琴之人劈下三剑。
只听得“锵锵”数声,数道弦浪扑涌上前,挡住三剑,另有两道弦浪自她左右两侧攻来,韩纪挥剑挡去一侧弦浪,另一侧却已攻至眼前,不得已只能翻身下落。那道弦浪追着她的步伐,落在身前三寸之处,削石如木,在地上留下一道巨大的深痕。
剑修近战,琴修远攻,韩纪本就讨不着好,云非凡身处高位,韩纪又在下方,双方对战更是难上加难。韩纪若想取胜,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破开弦浪的重重封锁,去到云非凡身边和她近身搏斗;二是剑气冲弦浪,以强攻强,以快攻快,谁更快,谁就赢。
琴音婉转,剑声嗡鸣。
云非凡抬起眼来,正欲开口,眸光一凛,只因韩纪已跃至高空朝着她挥下数剑。
剑光,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一般向殿前劈落,道道相扣,密不透风。
琴音,刺耳的琴音,如同落雨一般向殿下坠去,滴滴相连,滴水不漏。
突然间,铮的一响,琴弦弹断,剑鸣未断,琴音未绝。
不过多久,又是铮的一响,琴弦弹断,剑鸣未断,琴音未绝。
持剑者左手断臂处溢出红血,抚琴者十指亦被琴弦割破。
忽然,嗖的一声,一柄飞剑自韩纪身后袭来,韩纪回身避开飞剑,却被新生的弦浪打落在地,虽有剑气护体,但仍不免哇的吐出一口红血。
大殿之上,云非凡面色苍白,满身是汗,满手是血。
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大大超出二人预料,二人都停住攻势,抬目看向飞剑攻来的方向,只见一道人影如同一只白鹤一般轻轻落在青黑屋脊之上。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手持断水剑,正是明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