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冬的尾巴,下到春的中旬。
寒山宗,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巨大的阵法在漆黑的石板上闪烁,细看之下,一个阵法散出三层灵光,竟是万剑山的千石锁灵阵,明霞宫的万霞重明阵,以及——
“卫氏秘术,失却之阵。”一个黑影立在阵法外,凝目望着阵法正中仍昏睡着的人,叹了口气,“能管用么?”
这赫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在她身后,另一个黑影现了出来,低声道:“不知道,只听说这阵法可使入阵之人忘记挚爱,不过难道她真的爱那只半妖么?”这身影更高大,更健硕,显然是个男子。
在这两道黑影之后,十余道黑影渐渐被阵法上空不断闪烁的极耀石拖进光明之中。
她们如剑一般立着,脚下影子便是剑鞘。
千石锁灵阵在阵法中留下山的影子,万霞重明留下云的影子,而失却之阵就好像是流动的水一般,穿过她的身躯,又从她的身躯之中穿出。
那穿进她身体的水明明是透明的,可穿出她的水已有了颜色,有了声音,那是她正在被洗去的关于挚爱的记忆。
于是,冰冷昏暗、静谧压抑的暗室里有了色彩,有了声音。
落着大雨的野地里,飘着小舟的湖泊上,铺满月光的小院中……
狂风巨浪的东海边,黑云一片的废墟旁,飘满雪花的山道上……
一众黑影抬头看向那些飘动的水流,眼眸中显出一张又一张俊美的、重复到有些无趣的脸庞。
她们忽然发现,原来她们心中无所不能、毫无畏惧的韩纪也会颤抖,也会流泪;原来她们眼中冷血无情、包藏祸心的大妖也会匍匐在地,祈求神佛的怜悯。
她们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为此,我甘愿死在神谕剑下。”
她说:“阿随,当世之人中,我最爱你。”
她说:“原来,我和你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一起吃过这么多次饭。”
黑影之中,已有人的眼眶通红,可刹那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慌乱无措,只因那最后一句话太过真实。
那不是从携带着记忆水流的失却之阵溢出的冰冷的声音。
那是从阵法正中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慢,还带着喘息。
她们惊恐地看向三个阵法交叠的阵心,那里,那颗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琥珀色的眼睛宛如两盏被点燃的天灯,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散出无穷无尽的光芒。
“咔哒”一声轻响,悬在三阵之上的极耀石裂出一道缝隙,落在地上,化为齑粉。
石屑飞溅间,缠绕在她身侧的万朵云霞也一朵朵消散成朦朦胧胧的雾气。
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慢,却没有人出言制止她,亦没有人出手阻止她,没有人能,没有人敢。
她身上散出的,那可怕的光芒,那寒冷的剑光,已将空旷的暗室全数照亮。
终于,她伸出右手,将穿透自己身躯的水流捏碎。
与其余两个压制阵法不同,失却之阵中的水流与以记忆为线,与识海相连,捏碎失却之阵后,她身子轻轻一颤,唇边已浮现红血。
缓了一缓,她站直身子,冷冷道:“滚开。”
众黑影一动不动。
韩纪没有拔剑,只道:“你们就算一起上,也杀不死我。”
黑影之中有个人上前一步,摘下盖住头颅的兜帽,平静地说:“但我们已做好被你杀死的准备。”
她的脸露了出来,她身侧的黑影也已显露真容。
韩纪眼眸一缩,道:“你们在赌我不会真的杀了你们是么?”
仇千水看着韩纪,平静地说:“我们来此前都签了不死松心契,你就算杀了我们,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陈素道:“韩宗主,我们是心甘情愿死在此处的,此后不会有人找你寻仇,亦不会有人因此向寒山宗发难。就算没死,今日之事,我们也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句。”
韩纪叹道:“云非凡还真是好计谋,知道法阵绑不住我,便用你们的性命绑住我。”顿了一顿,她冷冷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你们前仆后继的送死。”
在陈素身侧,李逢青摘下兜帽,道:“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阻止你的。”
莫初灵极为恭谨地说:“您屡次救我们于危难之间,我们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付子英道:“只要今天我们拦住您,您就还是仙门领袖,神谕剑主。”
楚清季亦摘下头上兜帽,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韩宗主,清妙已经错过一次,我不能再看着您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说到此处,大部分黑影的脸都已经露了出来。
韩纪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而又极为天真的脸,方才知道原来仙门中人是真的很讨人厌。
一腔孤勇,一意孤行,一厢情愿,一派胡言。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有摘开的兜帽上,她已猜到这人是谁,只因付子英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韩纪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不让我遭千人唾骂,不让我遗臭万年。”
众黑影无声地点了点头。
韩纪怒道:“我早就遭千人唾骂,早就遗臭百年了不是么!再来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不在乎!我不想杀你们,滚开!”
众黑影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既不拔刀,亦不拔剑,他们自己便是刀剑。
韩纪抬脚往外走去,却被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摘兜帽的黑影拦住,他道:“只要再待一天,再待一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韩纪正要挥手用灵力将他推开,听见这句话,身子立时顿住。
她看向仇千水,一字字道:“今天什么日子?”
仇千水眸光一黯,犹疑刹那,如实答道:“二月初三。”
“啪”的一响,立在韩纪身前,挡住韩纪去路的黑影挨了一耳光。
她打得很重,打得他身子半边都斜了过去,血珠自兜帽下滴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惊得呆住。
未待她们反应过来,也未待黑影站直身子,又是“啪”的一响。
黑影被扇得几乎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