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极深的夜，却传来剧烈的争吵。

韩纪睁开眼，头脑因为连日的沉睡变得昏昏沉沉。

为了让她休息得好一些，玉决明给她喝的汤药似乎放了安神散，因而她吃完那一盘包子后，无知无觉地睡到了此刻，直到被争吵声吵醒。

似乎，是两个男人在争吵。

身体过于虚弱，灵力又已耗尽，往日敏锐的五感变得麻木迟钝，韩纪只听得出是两个男人，听不清在说什么，也无法分辨是谁。

“阿随？会不会是阿随？”

脑海中念头似电闪，她想也没想，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步步走出房屋。

春夜，冷清清的月光如一池澄澈的水，浸透整个小院，便连白日里看上去鲜艳无比的一树桃花此刻也像是飘动的灵幡。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闯入昏暗的庭院，几乎要被无形的黑暗吞没。但她终究没有被吞没，抱着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期冀，迈下石阶，踩过铺满石子的小路，走到黑黢黢的连廊之中。

连廊的转角处，一点朦朦胧胧的灯光射了出来，争吵声便是从灯光之下传出。

寂静的夜里，韩纪捂着胸口那枚时时刻刻在切割她肉身的箭镞，朝那点光芒急奔而去。

她奔得很快，却也奔得很慢，她使出全力，奈何毫无力气。

离得近了，她放慢了脚步，放低了呼吸，一步步地靠了过去。

争吵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内容变得具体。

竟是玉决明和卫朔在争吵！

玉决明冷冷道：“我说过，我不想见到你。”

卫朔极为恭谨地立在他身侧，双手向他奉茶，道：“师父，弟子知错了，还请您原谅。”

玉决明冷笑：“好，你说，你知道错了，那你错在哪里？”

卫朔颔首道：“仙门道盟意图软禁韩宗主一事，我不该瞒着您。”

玉决明双眼微眯，反问道：“仅此而已么？”

语声一顿，卫朔道：“仅此而已。”

呛啷一声脆响，玉决明抬手将卫朔递来的茶水打翻在地，茶水溢洒，碎瓷飞溅。

被摔碎盖子的茶碗转了两圈，停在阴影中。

玉决明大怒：“卫扶光！枉我做了你十余年的师父，竟不知你居然是如此一个冠冕堂皇，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卫朔垂目不语，内心毫无所动，似乎玉决明在骂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玉决明继续骂道：“既然你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便由为师来替你说。二月初三，祭龙节大典，韩纪与洛渭约定的时间是你告诉云非凡的，对吗？”

卫朔平静地说：“洛渭是万法妖宗圣子之子，他的存在便是为了复活魔主，他刻意接近韩宗主，目的不纯，心怀不轨，本就该杀。况且，云宫主是明霞宫大宫主，我身为明霞宫弟子，自然要遵从她的命令，此为明霞宫门规，弟子若不遵守，那才是错。”

玉决明道：“好得很，你出卖韩纪之事，我们暂且不提。我再问你，失却之阵一事，你是否知情？”

卫朔脸上肌肉一根根绷紧，在即将撑破面皮时，那绷紧的肌肉忽然又松懈了下来。他颔首，声音依然平静：“韩宗主受洛渭蛊惑，遭他蒙蔽，错付痴情。开失却之阵不过是帮她忘记洛渭，助她恢复清醒，重回正道。”

他此言一出，玉决明被他气到极致，怒极反笑，恨不得为其抚掌：“好！好一个帮她忘记洛渭，助她恢复清醒，既然如此，当初你母亲要给你开失却之阵时，你为什么来求我！你为什么让我帮你避开失却之阵！”

卫朔身子一僵，沉默刹那，先前答话时一直刻意低垂着，避免直视尊长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眨也不眨，瞬也不瞬地盯着玉决明的眼睛，不曾后退，不曾偏移。

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因为我爱上的并不是一个妖女。”

苍茫的夜色里，连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颤，飘摇的穗子左右晃动，在他脸上留下疏疏密密的条影，似是爱人的青丝正在轻拂脸颊，又似藏身于光明身后的黑暗正将他的肉身一条条地撕裂。

玉决明震惊地瞧着他，瞧着这个曾经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些不认识他了。他收拢脸上所有的表情，极其失望：“所以，这就是你恨洛渭的理由么？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他，约他相见之事，只有你知道。我一回来，仙门道盟便传来围剿洛渭的消息，不是你告的密，还会有谁？”

卫朔眼眸颤动，淡淡道：“那日仙门道盟遇袭，就是他下的手，他差点杀了你，我作为你的徒弟，我想杀他，不过是担心他骤然发狂，是为了保护你。”

玉决明勃然大怒：“你究竟是为了我杀他！还是打着我的幌子，为了韩纪杀他！你究竟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天下大义杀他，还是为你的私心，你的妒忌杀他！”

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深处的秘密被师长骤然挑破，本应让人感到害怕，卫朔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是终于解脱。

正在他要开口说话之时，角落里忽然传来呛啷啷一阵脆响。

吵得面红耳赤的师徒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只茶碗摔下石阶，砸得粉碎，而转角处，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月亮穿过连廊上的孔洞，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身如枯叶，面白如纸。她整个人都泛着毫无生气的惨白色，不像活人，更像瓷窑里烧出的白瓷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