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却更比她像是白瓷人像，她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动，卫朔已经僵立在原地。他从头到尾从未松动的神情终于如摔碎的瓷像一般碎裂掉落，错愕与惊恐爬上他完美无缺的面皮，而他的心正在一寸寸的扩张，扩张到占据他整个胸腔之时，又开始一寸寸的紧缩，缩成一颗干瘪的葡萄。

韩纪缓缓走到二人中间，抬手止住玉决明的所有动作，目光紧紧盯着卫朔。

她已接受他出卖她，她已原谅他出卖她，只因在她眼中，年轻而单纯的孩子总会为了心中的理想壮志犯错，更何况，站在仙门道盟的角度，这根本算不上错。

可她万万想不到，今天，洛渭再次因为他的出卖而遭到围杀，她更想不到，卫朔发出这根利箭，起点竟在她身上。

“你喜欢我？是么？”

她的声音如同一潭死水。

夜风拂过衣裙，满院桃花吹入廊下，吹到她赤裸的脚边。

卫朔僵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去，对上她的目光，颤声道：“是。”

她苍白而苦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压着海水的眼眸里，燃起怨毒的火焰。

“可是我却很恨你。”

卫朔脸上神情渐渐扭曲，爱意，恨意，嫉妒，懊悔在他眼中纠缠不清，交织成一滴泪水，盈在眼眶中。

他失声道：“你……你恨我，我也恨他！我是因为我的私心想要杀他！我不能想杀他么！他和他母亲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不能杀他么！凭什么！凭什么！”

韩纪看向他的目光里露出不解之意。

卫朔偏过头，似乎是不敢看她，又似乎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

“我一开始虽然羡慕他，但我从未恨过他。我羡慕他敢爱敢恨，更羡慕他能得你垂怜，我甚至希望他能与你有个好结局。因为我知道，像我这种背着血咒的人，一旦动情，不得好死。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感情，拖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陪我下地狱。所以我拼命压抑着，拼命忍耐着，我不愿忘记你，为了不忘记你，只能装作已经忘了你，眼睁睁看着你和他越走越近。”

他脸上浮现两道泪痕，苍白的月光下像是两道伤疤。

“我原本想着，只要能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可是，他居然是那个妖女的孩子，他居然是那个害我爱也不能，恨也不能，只能战战兢兢、孤独终生的妖女的孩子！二十年来，我自有记忆起，日日夜夜都活在噩梦里。小的时候，我总担心自己会成为他们口中那个最出色的孩子，会不得善终，短折而死；后来，我渐渐知道什么叫做感情，于是我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忽然喜欢上谁，忽然爱上谁，就好像已经被人押上断头台，只等午时三刻一到，即刻问斩。”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极为苦涩。

“直到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听见铡刀落下的声音。”

他的心已经碎了。

他偏过头，黑亮的眼睛望着韩纪，一字字嘶喊道：“葬灵山上，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先接住你的！可是我却眼睁睁看着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因着这个可怕的诅咒，他的母亲夺走了我爱人的权利！而他，夺走了我爱的人！我恨他，我想杀他，难道不可以吗？”

韩纪第一次发现，原来卫朔的眼睛和洛渭的眼睛一样黑亮。

她从未想过，亦从未预料到，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在极度的自我压抑与外界的干预中，已被那道恶毒的诅咒逼疯。他平静的外表，总是露出温和笑容的面皮，都不过是他内心已完全麻木的写照。

就好像一块琥珀，外表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芒，可一旦将它从中切开，就会发现里面装着的不过是一具腐烂、枯竭的尸体。而不知情的人们，只是旁观者的人们，每每欣赏到他的柔和，他的美丽，每每夸赞他的恭谨温顺，他的进退有度时，都不过是朝那具尸体挥出重重一鞭。

鞭尸，日以继日，夜以复夜，不曾停歇。

他的痛苦与悲伤，他的仇恨与绝望，他的遗憾与爱慕，就如尸体之中发脓发臭的血水，终于撑破了膨胀光滑的表皮，喷涌出来，一塌糊涂，一败涂地。直至此时，才首次显露于人前，显露在他爱慕的女子眼前，以一种溃烂的方式。

韩纪早已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很恨他，她原本想恨他，可此刻却也觉得他很可怜。

若是从前，说不准她还要恻隐之心大动，擦去他脸上泪痕，说些好听的话安慰开解他。可现如今，她非但没有余力可怜他，她甚至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了。

他恨洛渭抢走了她，莫说事实并非如此，便是如此，难道洛渭同她此刻就快乐么？她们二人不过是在另一片爱与恨的潮水中挣扎纠缠，她浮起，他便要沉下，反反复复，直至其中一人气绝而亡。

韩纪垂下眼眸，无心也无力再看他，只道：“纵使没有这个诅咒，我也不会爱你。从前不会，以后也绝无可能。”

她没有嘶声大喊，没有骂他，没有像上次一般重重打他，语声平静，没有流泪，没有说出任何恶毒的话，可为什么他的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

“从前不会，以后也绝无可能。”

韩纪在玉决明的搀扶下渐渐远去了，可这句话还在卫朔耳畔不断响起。

这简直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卫朔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妖女施下的血咒还要可怕的诅咒。

所爱之人的绝情之言，毒过世上任何一道血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