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的一声,耀眼的火焰自血手印上卷落,顷刻间将纸张烧成飞灰。
五指传来火燎的剧痛,韩月疼得面容扭曲,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韩纪却已逼近了她,厉声道:“我说了!韩昭不是他杀的!我也说了,寒山宗旧案不是他的错!我让你来杀我,我让你来找我算账!你为什么听不进去!你为什么听不进去!”
韩月从未见过韩纪真正发怒的样子,可此时此刻,被火焰烧伤的右手,被逼到角落的自己以及韩纪眼中冰冷的杀意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很可能活不过今晚,她很可能要死在韩纪手上。
她一点也不怀疑,只因她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她忽然不再惧怕,只因她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她昂起胸膛,直视着韩纪,颤声道:“有……有证据吗?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他干的吗?!他都认罪了!他自己都认罪了!”
韩纪冷冷地凝视着她,额上青筋暴露,脖颈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
“我再和你说一次,阿昭死的时候,他和我在一处,没有动手的机会;寒山宗旧案的罪人是我,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复。他身陷囹圄,他已经要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你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韩月疾声道:“是,他是要死了,难道他要死了我就要放过他吗?血债要用血来偿还!我永远不会放过他!让他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我现在就要去杀他!我要像杀海凌云那样杀他!我要把他的皮一寸寸地剥下来!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块块地碾碎!”说罢,她猛地转过身去,撞出殿门。
殿外诸位长老与弟子皆是一惊,尚未回神,另一条人影便已从殿内闪出。
韩月想冲出雨幕,却感觉是自己撞在一座冰山之上。
她被韩纪设下的结界震飞回来,撞在木柱之上,呕出一口红血,再抬头,韩纪已奔至她面前,扬起右手向她脸上打来。
轰隆隆几声巨响,数道紫电斜劈,天地间都被可怖的电光照亮。
韩纪垂眼看去,只见韩月昂着头,脸色煞白,眼泛泪光,双目圆睁,毫无惧意,亦无闪躲之意,只等自己这一掌打落。
她嘶声大喊道:“来啊!你杀了我!你身为寒山宗宗主,不去替寒山宗旧案报仇,不去替阿昭报仇,反倒为了一个妖孽要杀我!好,你来杀!”
韩纪高扬的手停在半空,韩月眼眶中闪烁的泪珠却已顺着脸颊滑下。
殿外立着的长老弟子望见这一幕,想上前相劝,却被韩纪冷声呵退。
“滚!”
众长老弟子不敢前行,亦并不离去,立刻跪在磅礴大雨之中,齐声道:“宗主息怒!”
韩月闻声挑眉冷笑:“宗主?!她算什么宗主!她根本不配做寒山宗的宗主!”
“韩月!休得胡言!”
“韩月!住口!”
“月姑姑,你不要再说了!”
殿下长老弟子面色大变,赶忙劝道。
韩纪身子一震,缓缓放下右手,喃喃道:“我不配吗韩月?”
韩月猛地推开她,骂道:“是!你不配!你不许我杀这个,不许我杀那个,你已经老了!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你心慈手软,难堪大用!”
殿下长老正要冲上前来摁住韩月,韩纪却抬起右手止住众人动作,微扬下巴,道:“继续说。”
电光之下韩纪的脸苍白得如同一具死尸,韩月心中竟因此感到一丝快慰。
她扬眉,继续道:“身为寒山宗宗主,你看不见寒山宗山道上流不完的血,你看不见英灵殿里成百上千的灵牌!你为了帮你的相好翻案,你一个人揽下寒山宗旧案的责任,你说你要给我,给所有弟子一个满意的答复!可是三个月过去了,你的答复呢!我看你的答复不过就是一纸空文!你不过是仗着你寒山宗宗主的身份,假公济私!你不过是欺辱漫山遍野的尸骨没办法开口说话,自诉冤情!”
在场之人听闻此言无不大惊失色。
玉决明此时已从落星院赶回,恰好听见这一句,当即怒吼道:“韩月!闭嘴!”他拨开长老与弟子,奔至阶下,仰头看着在电光中时明时暗的韩纪,转头怒视着韩月,可他的话还没开口,韩纪便动了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纪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韩纪的裁决。
韩纪却忽然笑了笑,这个笑不是悲痛的,不是张扬的,不是讥嘲的,亦不是疯癫的。
很轻,很慢,宛如春风。
韩月亦看得呆了,她已做好韩纪一掌将她打死的准备,却不曾想在二人彻底撕破脸皮之后,韩纪竟又朝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阿月,我一直将你当做当年那个爱哭的女娃娃,我一直想保护你,可我发现我错了。一百年,你已经长得足够大,你的心已经变得足够坚固,你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
韩月的心开始滴血。
韩纪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现如今,我对你只有最后一个请求,不要再伤害他,不要再杀他。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杀他,但你绝对不行,不要再逼我了。”
韩月刚刚融化的心又被恨意浇筑成坚硬的石头,她后退一步,躲开韩纪的手。
韩纪继续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老了,确实心慈手软,难堪大用,也确实该给你们一个答复。”
众人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感到一股可怕的寒意从上空沉下,似乎是天塌了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只见寒山上空,一柄巨剑缓缓自云层中落下,璀璨而辉煌的剑光映得天空亮如白昼。
“神谕剑!”
“神谕剑!”
无数弟子在惊呼。
嗤的一声,神谕剑化作正常刀剑大小插入广场正中,剑上霜雪从剑尖蔓延至剑柄。
那辉煌而璀璨的剑光被薄薄的霜雪盖住,天地又重回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神谕,封剑了。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望着韩纪。
韩月亦是。
韩纪却已将目光从韩月身上移开,她转过身,目光在一个个立在雨中的身影上飞掠而过,正声道:“寒山宗弟子听令。”
所有长老弟子皆跪在地上,便是韩月也跪倒在韩纪脚边。
她的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她已不怕死在韩纪手上,此刻韩纪也不准备杀她,可她却从心里感到恐惧,比面对死亡时还要可怕的恐惧。
一道声音,穿过重重雨幕,传入所有弟子耳中。
“我韩纪身为寒山宗宗主,因一念之差害得百名寒山精锐战死,早已无颜再担任宗主一职。自今日起,由执法长老韩月与执剑长老韩玉权摄代宗主,门内事务由二人统管,直至新的神谕剑主出现。”
玉决明与一众长老弟子皆大喊道:“宗主,万万不可!”
韩月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韩纪对众人话语充耳不闻,继续道:“宗门养我护我,我却害宗门封山百年,万死亦难辞其咎。今日在此,以三月为期,三月期满,我将于寒山镜外自断灵脉,以血肉魂魄温养寒山,直至魂飞魄散。”
不光韩月,所有人都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大殿上登时寂然无声。
韩纪抬脚走下大殿,步入雨中,朝山门方向走去。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无数长老弟子在雨中狂奔,却被神谕震开的一道又一道无形的光波推开,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的脚步,几乎是眨眼之间,韩纪便已走到山门前。
她要来,无人拦得住,她要走自然也没有人能拦得住。
一道怒吼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韩纪!你以为你不要神谕剑,不要宗主之位,不要你的性命,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还清你欠寒山宗的一切吗!”
“你的所有一切都是寒山宗给的!你这辈子都是寒山宗的人!你永远都欠寒山宗!”
众人不可置信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韩月在大雨之中踉踉跄跄地奔上前来。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愤怒,她的脸上却已不知是泪水还是雨。
吱嘎一声,韩纪推开紧闭的山门。
她听见韩月的质问,停住脚步,回身看向众人。
众人亦都目露期冀之色地看着她,只盼她能回心转意。
韩纪轻轻一笑道:“可是我只有这些了。”
顿了一顿,她垂下眼帘,叹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甫落,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前。
漫山遍野响起弟子的呼声,山道上皆是摇晃的火把。
寒山震颤着,送走了第三十三任寒山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