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棠阁内,铁链响动之声宛如响尾毒蛇贴地爬行。
痛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身躯被强硬地捆在铁索之上,拉得笔直,无法站起也无法躺下,只得跪在柔软却冰冷的榻上。
一碗黑黢黢、冒着酸臭气息的汤药被递到嘴边,不等韩纪苏醒,一只冰冷的手便揪住韩纪后颈,抬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把汤药灌入。
韩纪被这碗汤药呛醒。
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摔成两半,汤药都已喝完,飞溅的碎片嗤的一声割破身前之人的手腕。
没有流血。
韩纪诧异地抬眼看去,瞧见一张泛着森森鬼气的脸。
“符……符舒荷?”
符舒荷却好像没有听见她声音一般,虽然在看她,可那双黯淡的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任何情绪。
平静得好像是看一个花瓶。
二人之间离得很近,可韩纪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半点气息。
她甚至不能算是死人,只是一件器皿。
“魔兵,只是被魔气炼化的兵器,与本座同生,随本座同死。”洛渭的声音伴随着夜风吹入阁内,随着他进入阁内,还有馥郁的花香,“你别想着从她身上下手,她帮不了你。”
在他声音响起的那一刹,符舒荷便恭敬地立到一旁,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洛渭抬手一挥,符舒荷便笔直地走出了血棠阁。
韩纪望着符舒荷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只心眼不多的荷花妖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个下场。
“为什么……”诘问混着血沫渗出唇瓣,铁链因韩纪的动作而剧烈震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洛渭道:“韩纪,她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本座的事,你却做过。”
韩纪突然抬眸,颤抖的目光穿过幽绿如鬼眼的烛火对上洛渭的眼睛。
她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洛渭伸手抹去她唇边血珠,冷冷道:“如果不是你出尔反尔,叫门下弟子杀了她,本座又何必将她炼成魔兵?本座又何必将整个万法妖宗弟子都炼成魔兵!”
苍白的脸,像是洁白的雪。
通红的血,是皲裂的伤口。
洛渭欣赏着眼前美景,也回味着胸膛中的钝痛,垂眼道:“本座虽不是那只半妖,但好歹是借他的躯壳复生,对他的心绪记忆也略知一二,你想不想听?”
韩纪怔愣一瞬,猛然低下头去。
“他相信你,即使你要他死,他也觉得你是情有可原,哪怕被困在仙门道盟之中受尽酷刑,哪怕要被永远镇压在东海海底,他都从没恨过你。”
韩纪的身躯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洛渭却不肯放过她,继续道:“可是你却一次次地骗他。”
“不要再说了……”
“一次次地抛弃他。”
“不要再说……”
“一次次地朝他出剑。”
“不要再说了……”
她的示弱没有换来怜悯与退让,换来的是更加锋利的话语。
“怎么?你也会感到心虚么!你知不知道,他以为你受困于人,性命垂危,明知有陷阱却还是孤身一人去朝月谷救你!换来的,却是你毫不留情的一剑!你那一剑,叫他妖脉尽断,识海损毁,百年修为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可你从始至终甚至没看过他一眼!”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要再说了……”
“你知不知道被神谕剑刺穿身体有多痛?”
“不要再说了!不要说!我不要听!”
“你知不知道被心爱之人设计抛弃有多痛?”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你知不知道看着忠心耿耿的下属一个一个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只能抱着他们的尸体哀嚎有多痛!”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韩纪尖叫着,颤抖的手奋力拉扯。她的力气甚至大到碗口粗细的玄铁床柱都在颤动,却依旧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只得拔高声量,用尖锐刺耳的大叫声对抗那些如梦魇一般缠着她的话语,“你滚!你滚!我不要听!你滚!滚啊!滚出去!滚出去!”
洛渭被她的声音激怒,猛地拽着她的衣襟将她从床铺上提起,恶狠狠道:“怎么?你敢做不敢听么?”
似乎是瞧见他的脸都足够让她感到心惊胆战,她居然尖叫着闭上了眼睛。
“滚!滚!滚出去!”
“不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洛渭意外地没有暴怒,反倒轻轻一笑:“好啊,你来杀!再拔出神谕剑刺穿这身躯,反正这已经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尖叫声霎时停住。
即使洛渭拎着韩纪的衣襟,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下瘫倒。
他又将她提起。
她的眼睛睁开。
铁链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韩纪没有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是伸手拽住了洛渭的衣袍。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布满红丝,颤声哀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不然终有一日……我会再次提剑杀你……杀了我……快……杀了我啊!杀了我!我让你杀了我!”
她似乎在哀求他,又似乎在命令他。
她脸上带着苍白的笑意,说出的却是威胁他的话语。
洛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摇头道:“可我偏不许你死。”
泪水从她眼眶之中溢出,滴答一声,溅落在他手上。
他像是被乱溅的火星烫到一般,仓皇地收回手去。
失了支撑,韩纪再也站立不住,猛地摔倒在地,身上锁链发出呛啷啷的乱响。
“杀了我吧……”她的额头抵住血玉髓边缘,止不住地呢喃,“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