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将她的呢喃凝成一道道虚弱的白雾。

无人应答，唯有檐角风铃轻轻摇曳。

铃音低颤沙哑，混着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入炭火之中，带着火星高扬。

韩纪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感觉身体时而变得极重，时而变得极轻，眼前时而一片刺白，又忽然一片黑暗。

忽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在她耳侧回响。

“已死之身，药石医术皆是徒劳，谈什么治得好治不好。”

这是越明溪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纪心中正有疑问，苦于身体无法动弹，只得静静听着他说话。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本座不需要你治好她，本座要将她永远禁锢在魔宫之中，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分明只听到声音，韩纪眼前却已浮现洛渭说出这话时的冷漠神情。

即使心知他并非真正的洛渭，只是借洛渭身躯复活的魔主，韩纪还是止不住地伤心。

越明溪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望着洛渭沉默了很久，方才答道：“恕难从命。”

洛渭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座是在同你商量吧。”

越明溪失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本座可以灭了仙门百家，也可以灭了祈灵山。”洛渭眼皮半垂，似乎在看一只蝼蚁，“焚心塔里可以关云非凡，自然也可以关顾奈声。”

越明溪眉头皱起，双拳紧握，身体因愤怒微微颤抖：“你我相识二十余载，凡你所请我从未拒绝，你今日……用我师门上下的性命威胁我？”

洛渭忽然笑了，不是同从前一般咧开嘴角，挑弯眉毛，温柔地微笑，而是眼尾嘴角泛起细密的涟漪，涟漪层层叠叠地漫开。

在乌黑的瞳眸闪烁之时，所有的涟漪霎时停住，一张稀疏平常却又诡异至极的笑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凝结在深黑的水面上。

越明溪被这样的笑容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听得洛渭淡淡道：“与你相识二十余载的是半妖洛渭，本座与你没有半点交情。”

他身子一僵，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说话声停住，耳侧再无半点人音。

韩纪静静躺在榻上，只觉眼皮重若千斤，无法睁眼，也无法起身。

忽然间，一股热气拂向面庞，冰封身躯的寒意被这股热气吹走，她终于睁开双眼，缓缓坐起身，望向热气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血棠阁内，竟摆了几笼炭火。

炭火之上支着一只小壶，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潮湿而滚烫的白色水雾从壶嘴中喷出，在幽绿的烛光之下缭绕不散，宛如鬼影。

在如同鬼影一般萦饶的白雾之中，浮现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影。

不是越明溪。

这人衣着单薄，身形枯瘦，一头发黄的头发盘在脑后，一只手支着下颌，一只手握着蒲扇，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似乎累得睡着了。

阁外，未关紧的门窗不断吐出寒冷的风，吹得那瘦削的身子微微发颤。

“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韩纪这样想着，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便想替她关严窗户，却不料脖颈与手腕上的铁环虽已解开，脚腕却依旧被锁链束缚。

她一时不察，抬起脚来，寸步未行便扯得铁链呛啷作响。

“姐姐！”

清脆而欣喜的呼喊盖过铁链响动之音。

韩纪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去，只见飘摇的火星与水雾之后，女子丢下手中蒲扇快步朝她走来。

“姐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韩纪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魔宫之中看见崔燕子。

她又长高了一些，身子却更瘦弱，面黄肌瘦，干巴巴得像是冬季枯萎的木柴。

韩纪下意识地打量着她，在确认她没有被炼为魔兵之后，方敢吐出一口气，道：“你怎么在这里？是……是谁把你抓来的？”

崔燕子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来的。魏大哥找到我，说是你受了重伤，需要有人照顾你，我便来了。”

她明亮的眼睛扫过韩纪脚上被铁链磨破的红痕，微微一皱，蹙眉问：“姐姐，你……和魏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要用锁链锁着你？”

魏大哥？

韩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道：“燕子，他不是你的魏大哥，他是魔主。你留在此处，随时随地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还是速速离去吧。”

崔燕子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道：“可他分明就是魏大哥……他长得和魏大哥一模一样……而且他记得我……魔主又是从哪里来的？是坏人么？他难道会杀我？”

韩纪沉默良久，低眉答道：“洛渭死了，我杀了他。魔主占据了他的身躯，把我关在此处便是为了折磨我。如今的他，是天生的魔头，睚眦必报，嗜血好杀，你留在这里我护不住你，你还是走吧。”

她的每一句话落在崔燕子耳中都有如惊雷滚落。

思索许久，崔燕子也没理清楚其中关系，却已听清楚韩纪话中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

她急忙握住韩纪的手，道：“姐姐，如今世道艰难，妖魔横行，连年饥荒，饿殍遍野，你若是赶我走，我出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你别赶我走，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粗糙得如同沙石的手，温热得如同暖炉。

韩纪本能地想要挣开，可却又舍不得那几分温暖，只得偏头避开她明亮的眼睛，脑中思索着劝她离去的话语，道：“燕子，你在这里陪着我，你的丈夫还有……还有你的弟弟又在哪里？”

提起陈时景和崔旺财，那双明亮的眼睛顷刻间蕴满水光。

不过一瞬，这水光便被她垂首抹去。

她缓缓摇头道：“一年前旺财生了重病，时景便说带旺财回桐花镇，他父亲行医多年一定有办法。我们本要坐船回去，运气不好，遇上水匪，我和时景本想先将旺财藏好，引开水匪再回来找他，却不料时景为了救我被水匪打入水中……”

顿了一顿，她咬唇笑道：“我醒来后去找旺财，也没找到。想来一定是时景先我一步脱困，带走了旺财……魏大哥答应我了，他说只要我把你照顾好，他就会帮我找时景和旺财。他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厉害，他一定能找得到的。”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着韩纪，目中露出恳求的神色，道：“姐姐，求求你，别赶我走，我出去才是真的没法活了。”

泪水一滴一滴从她眸中滚落，韩纪见了，不由得更加心软。

“好了，现如今我身负锁链，处境比你还不如。”韩纪伸手揩去她颊上泪水，苦笑道，“他既然答应你会帮你找人，若是真的做了也算是好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