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犹如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将金身砸碎，将庙宇砸破，在平静水面上激起千层浮浪，将一切假象搅成混乱的泡影。

席间一片哗然，长老们或摇头叹息，或交头接耳，甚至有人愤然起身，怒视韩纪。

普玄霄神情愕然，显然没有料到韩纪会拒绝，急忙道：“韩宗主，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您说出来，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众人纷纷附和。

韩纪淡淡道：“我已不是寒山宗宗主，也不再是神谕剑主——”

她的话被人打断。

子阳真人自席间起身，目光决绝地看着韩纪，道：“老夫冒着天道反噬之险，以天机术推演了九九八十一次，才窥得这一线天机！魔主虽强，却并非不可战胜。当世之中，唯有您可以将魔主斩于剑下。如今天下苍生危在旦夕，还请韩宗主为众生除魔！”

一番慷慨陈词，痛心疾首，大义凛然，引得众长老纷纷附和：“还请韩宗主为天下苍生斩妖诛邪，刺杀魔主！”

韩纪望着子阳真人那双饱含风霜的眼睛，淡淡道：“那就请子阳真人再推演第八十二次。”

满堂死寂中，她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听松堂外走去。

当啷一声，茶盏重重摔在韩纪跟前，碧绿茶汤泼湿地面。

“韩纪！你身为神谕剑主，竟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实在是仙门之耻！”

“寒山宗宗主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亏得我还将你视为榜样！”

“寒山宗开山立派三千年，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败类！”

“若非当年韩成偏心，宗主之位理应是决明真人的，怎么会轮到你？”

“决明真人生死未卜，你作为师姐居然见死不救，真是无情无义，令人不齿！”

“听说你被魔主关在血棠阁，云宫主落入魔主手中，容貌尽毁，修为尽失，而你居然安然无恙，只怕名义上是什么神谕剑主，实际上已经是魔主的某个夫人了。”

刺耳的话如同刀锋一般刺进韩纪耳中，扎进她心里。

明琮一出声呵止：“够了！”

子阳真人却冷冷道：“韩纪，早知你如此没用，老夫真后悔当初在骨鸣川耗尽半身修为救你！”

普玄霄亦冷声道：“当初骨鸣川一战，若非仙盟合力救你，你早已命丧黄泉！在座之中，不知多少人为了救你耗费修为，损耗灵宝，东奔西走。而今苍生有难，仙盟有难，你却置之不理，袖手旁观！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你死在骨鸣川！”

韩纪离去的脚步顿住。

所有责备辱骂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普玄霄以为她回心转意，面上紧皱的眉头不由得松懈下来，正要开口好言相劝，却听得韩纪缓缓说道：“谁让你们救我了？”

席间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松林发出的沙沙响动。

普玄霄不解道：“韩纪，你这是何意？”

韩纪转过身来，面色惨白，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谁求你们救我了？！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问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有人怒道：“韩纪，救你还成我们的错了是吗？”

韩纪目光如刀，直刺那人：“是！”

那人脸上露出讥讽神色，正要反驳，便被身侧坐着的仇千水死死按住。

韩纪一字一句道：“我从始至终没有求过你们救我，是你们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你们不要觉得救了我，我就要对你们感恩戴德。你们救我不过是要让我以你们想要的方式去死罢了！”

普玄霄怒道：“不是我们要让你去死，是天道选了你做神谕剑主！杀死魔主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责任！”

“去他爹的破天道！”韩纪怒火中烧，握着木桌边缘的手都因愤怒而颤抖，“去他爹的神谕剑主！我早就不认了，早就不是了！”

普玄霄怒不可遏：“韩纪，你既然享受了神谕剑主的荣光，就要承担为天下苍生而死的责任！”

韩纪厉声道：“我死的还不够吗！一百年前，我死了一次，五年前，我又死了一次，我死得还不够吗？我还要死几次！”

子阳真人叹息一声，循循善诱：“既然你想死，那为什么不去刺杀魔主，为天下苍生而死呢？”

韩纪听了这话，只觉自己一生都可笑至极，发出一阵笑声。

众人顿觉怪异，面面相觑，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走火入魔，对自己痛下杀手。

笑声终于停了下来，韩纪反问道：“难道，我不能选择自己怎么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