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的都停滞了。

仇千水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韩宗主杀妖无数，伏魔万千，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她不愿刺杀魔主，诸位也无需如此相逼。”

玉苍派掌门江素卿更是直言：“逼迫他人赴死，岂是正道所为？”

子阳真人老脸一红，急忙辩解：“老夫并非逼她去死，实在是天机如此显示。若老夫是那能斩杀魔主之人，便是拖着这一副老骨头，也定去会会魔主。”

江素卿冷哼：“我竟不知天下还有子阳真人这般慷慨大义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够了！”明琮一猛地拍桌，声音冷冽如霜，霎时间将即将到来的一场争执冻住。

她重重吐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向韩纪望了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此事事关重大，非一时可决，暂且搁置，容后再议。”说罢，她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宴会草草收场，韩纪谢绝了仇千水的好意，独自一人穿过松廊，朝着茅屋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山林间寂寂无声，唯有她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缓慢而沉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低语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咳嗽。

她循声寻去，只见一座简陋的小院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院墙由粗糙的石头垒成，院门半掩着，院内传来阵阵药草的气味。一个人蹲在院门前，佝偻着身子，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韩纪眉头微皱，轻声问道：“你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那人听见声音，身子一僵，闷声道：“没找什么。”

可他分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韩纪心中生疑，走上前去，正欲偷偷查看。恰在此时，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间，韩纪看清了他的脸。

“李逢青……”韩纪迟疑着，目光落在李逢青脸上慌乱戴起的木质面具上，“你……你的脸怎么了？”

李逢青眼神一黯，笑声却从面具中传出：“我就说，就算戴着面具，我也会是仙门道盟第一美男子，毕竟我一直靠的是风流倜傥的气质。”

月照宫的结界太强，李逢青还带着一个不通术法的崔燕子。咒石力量与结界相撞，产生了可怕的反噬，他的脸被绞碎了。

韩纪笑不出来，沉默半晌，方才问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李逢青忽然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灰烬，低声道：“我给初灵烧点纸钱。”顿了顿，他怅然若失道：“小姑娘走得太快了，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不知道在天上会不会说我的坏话。”

韩纪心中一沉，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说节哀。

她知道，哀伤是止不住的。

她转身要走，李逢青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道：“前辈，天色太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韩纪摇摇头，只让他早些回去。走出几步，又听得他说道：“前辈，燕子姑娘的事情是我没办好。你放心，等我伤再好一些，我就出去找她，她一定没事的。”

韩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茅屋的，只记得不大的林子里，她绕了好几个弯，走错了好几次路。

待到她推开竹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桌上照例摆了一些新鲜的水果与草药，草药下压着几封金符，是寒山宗弟子传回来的。

韩纪点燃油灯，借着昏暗的光，仔细翻阅着金符。

韩言的金符字最少，简短几句，说了寒山山门被破之后弟子们的主要分布，以及点金阁的藏书如今被他们分别安置在何处。

韩树的金符字却很多，恨不得把昨天一天发生的所有好事都和韩纪说一遍。

韩纪看完了他们的金符，已至天明。

她神色疲惫，倚窗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沉思片刻，便找来笔墨纸砚，将自己毕生所学及心得体会一一记录其中。

待到写完，天光又暗。

她拿着书册前往韩静与韩乐居住的小院，交到她们手中，只道：“过阵子恐怕我就要远游，没办法再指导你们修炼。这是我依据我年少修行时遇见的问题所写的一些修炼的法门，你们闲暇之余若是遇到问题，便可试着翻阅。”

韩静接过沉甸甸的书册，蹙眉道：“宗主，你要去何处远游？如今外面妖魔四起，需不需要弟子随行？”

韩纪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已经不是宗主了，往后你就叫我师姑吧。”

韩静咬着唇，没应声，过了一会，才道：“那你何时启程呢？”

韩纪道：“就这两天。”

韩静蹙眉道：“我一会儿传信给韩言，自从你醒之后，他就动身回来了，我叫他快点。”

韩纪点点头，转身向外走了几步，便听得院外传来几个巡逻弟子的闲聊声。

“我听我师父说，神谕剑主好像不是韩宗主了，恐怕我们又得去找新的神谕剑主的下落。”

“韩宗主还活着，新的神谕剑主会降世么？”

“啧，你说话注意点——”

韩乐与韩静已经冲到篱笆旁。

韩静抱着书册站在后头，韩乐扒着篱笆指着外头的几个弟子骂：“喂！你们两个哪个门派的！胡说八道些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你们的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