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得与庄稼人很不相同,倒和小卫刚刚来时穿得有些相似。李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眼与小卫也有些相似之处,笑道:“你是小卫家里人吧?是不是他哥哥?”
哥哥?
洛渭道:“表哥。”
几个婶子自来熟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和小卫是亲戚,你们这身条,这容貌,这气质,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们是哪里人氏?你们家的小伙子个个都生得像你和小卫这么俊么?”
她们絮絮叨叨的夸奖之言洛渭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搭理,从始至终目光望向远处燃起炊烟的茅草屋,黑亮的眼睛里卷起层层叠叠的乌云。
“不知道你年方几何,可有婚配。若是没有,要不要去见见我家姑娘,她虽然是个乡野丫头,但生得俊俏,也很会做事——”
洛渭紧蹙的眉目微微松动,破天荒地回答道:“我已娶妻。”
“——十里八乡不知有多少小伙抢着登门相看,我瞧着都配不上,也就你和小卫配得上。不过小卫已有家室,你来得正好,也算有福气……”
张婶正说得起劲,被身侧的李婶使了眼色,后知后觉地听见了男人的回答,脸上带着讪笑,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怎么你们那儿的男人成亲都成得这样早,小卫也成亲了,你也成亲了……你是来找小卫的吧?你们兄弟俩感情看上去还不错……”
李婶王婶见她出丑,脸上虽然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但也开口给她帮腔。
洛渭收回目光,瞧了李婶一眼,翻手取出三个银锭,递到三个婶婶面前,道:“方才你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具体说说。”
田间地头的庄稼人,一年到头所挣不过几块碎银,何时见过拳头那么大的银子,当下惊得眼睛都看直了,既想伸手去拿,却又本能地觉得其中有诈,面面相觑,咽着口水后退一步。
洛渭见状松了脸上紧绷的神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婶婶们别怕。只是我和我妻子的关系不大好,正想找我这弟弟请教请教如何讨妻子欢心,但又拉不下脸来,便想着听你们说说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相处,回去之后如法炮制,博我妻子一笑。”
他初时面无表情,真像座冰山,如今眉眼带笑,便显得平易近人得多,几个婶婶见了,当下放下心里防备,接过银子,同他说笑。
李婶笑道:“讨妻子欢心,你可算是找对老师了。小卫可是我见过最会讨妻子欢心的了,他每日天还没亮就起来给他媳妇熬药,天亮了就来地里耕作,每到饭点又赶回去给妻子做饭,晚上小两口还常常坐在院子里赏月,我有的时候路过还能听见他给他媳妇讲故事呢……”
张婶插嘴:“小卫每每出门,一定会采很多花儿回去,什么桃花杏花油菜花,但凡是这附近有的,他总能背一背篓回去。这两天山上瀑布边金丝桃开得正盛,我亲眼瞧见他钻进湍急的水流之中去摘花,你是不知道那天水有多冷,我瞧得都心惊胆战。”
王婶见两个人恨不得把半月所见一次性说了,生怕轮到自己说不出话来,连忙插嘴道:“这算什么?我可是亲眼瞧见小卫帮他媳妇擦身洗脸洗脚。”
此言一出,便是心知小两口有多么恩爱的张婶李婶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莫说洛渭。
他面上好不容易编织出来的些许笑意顷刻间觅无踪迹,冷冷道:“擦身,洗脚?你确定么?”
张婶李婶亦面带怀疑。一个道:“你是不是乱说,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能让你瞧见?”
另一个道:“是啊,这天底下哪里有男子给女子洗脚的事情?”
王婶见三人不信,拍着胸脯作保:“我像是扯谎的人么!就昨天,我那男人上山打猎,抓了好些兔子野鸡。我瞧着里头有只乌鸡,这玩意对女人身体好。我想着小卫媳妇身体不好,平日里他也没少帮我,便寻思给他送过去。我过去的时候,小卫就是正给他媳妇洗脚,他火上还烧着水,说是一会儿要帮他媳妇洗澡,我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两只眼睛瞧得明明白白,半点不曾有假。”
洛渭的脸比煤炭还要黑。
李婶张婶摇头叹息,只道:“小卫对他媳妇真好啊,只可惜……哎……老天不长眼……”
王婶也叹道:“是啊,小两口感情是真的好。他媳妇都病成那样了,还打着精神给他缝衣服上的破洞,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人……有情人……反正就……那个意思,你们懂得……”
她将目光转向男人:“这位小哥,你看上去像个读过书的,那句话是——人呢?”
田垄上,几只柳条筐歪斜地躺着,野草在和煦的暖风里磨着碧绿的锋芒,野豌豆藤缠着田埂疯长,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紫色小花。
而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又忽然消失了。
他站立的地方,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三个婶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一面将银子塞进怀里,一面嘟囔道:“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不过瞧着也不像坏人。”
“年轻人嘛,动作快些很正常,小卫也跑得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