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午时,小院里静悄悄毫无人声,只只飞燕在茅屋前后的油菜花田中振翅低飞。
片刻后,一阵白蒙蒙的炊烟自茅屋中升起,紧闭的木门内也传来男女低低交谈之声。说话声并没有持续很久,便响起女子重重的咳嗽声,随后是男子温声细语的安抚,与急促的脚步。
大约过了半刻钟,女子的咳嗽声停住了,男子的声音也停住了。
农耕时节,田间地头像是一家生意极好的酒庄,有做不完的活计。村中农人吃了晌午饭,眯了会觉,便扛着锄头走向地中,准备翻土施肥。
路过村里开得最茂盛的油菜花田,几个农人往地里望去,果不其然又瞧见半月前逃难至此的俊秀青年。
兴许是走得累了,亦或是看着年富力强的身体,几个农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光景,便放下锄头,站在树影下,倚着田垄闲聊起来。
“老李,你别说,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俊,也难怪我家那丫头天天嚷嚷着要来田里给我送饭。”
“王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莲花明明是长大了,心疼你。”
“读书人那句话咋说的来着?知女莫若父!我家莲花又不是第一天长这么大。不过也好,女儿大了,确实是要考虑考虑婚姻大事。我瞧着这小伙子确实不错,对谁都笑盈盈的,田间地头谁忙不过来他都跟着搭把手,也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诶呦,你这老糊涂,人家岂止许了人家,人家是带着媳妇过来的,你不晓得?”
王二一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即刻凸起道道皱纹,转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诶,隔壁村的张木匠身体不好,前些年儿子儿媳都被山匪杀了,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孙女,原本是想招个小伙子入赘,多番打听打听到我这里。我就想起这个小伙子,便去找村长打听。村长说这小伙子是带着媳妇逃难逃到此处的,在镇上典当了马匹细软,用银两和村中换了几间荒废的屋子和几块地,在此扎根。”
王二惊疑道:“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他媳妇?该不会是扯谎骗人吧?”
老李又压低了声音,道:“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恰好家中熬了些红糖,说是这小伙子要,让我给他送去,我就去了。我给他红糖的时候,偷偷往院里瞧了一眼,真有个姑娘。只不过那姑娘瞧着是个病秧子,头发花白,脸色比鬼还绿,打我进院,就听见她咳,瞧着比这小伙子大了少说二十多岁,听着是活不长了。”
王二听了,沉思半响,只道:“照你这样讲,保不准不是人家媳妇。就算是,若他媳妇短命,过个一年半载,倒也可以张罗张罗。”
“就是媳妇。”一旁一直笑着听二人说话的农人出声道。
王二诧异地看着他,道:“马老三,你咋知道的?”
马老三摘下头上斗笠扇风,边扇边说:“我们家和他们家就几步路,天还没亮就听见他起来给他妻子熬药,那药味都快把我熏透了。我出门的时候,总能看见这小伙子背着一背篓的油菜花进院子,我还问过他几次,他就说他妻子想看。晚一点就听得他在院子里说话,讲得啥子我听不懂,但轻声细语的,他说几十句,他媳妇才回他一句,他一点不生气。前几天,他还来找我家那只老虎,说是他做的菜他妻子不喜欢吃,想学学手艺。他这一来二去的,可让我家里那只母老虎逮着我的尾巴了,给我骂得和孙子一样。”
顿了一顿,马老三叹道:“只可惜他媳妇身体是真不好,我成天只见他大罐小罐的药渣倒出来,没见他媳妇的咳嗽弱过半分。昨天他请我那母老虎去帮他媳妇洗澡,母老虎回来都哭成花脸猫,说是他媳妇命苦,身上没半块好肉。不过我倒觉得他媳妇命也不算太坏,虽然身体不好,但找了个好男人。”
王二脸上也露出些惋惜的神色,嗫嚅半晌,嘟囔道:“不管了不管了,年轻人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闲聊中,背着一背篓油菜花的青年用衣服包了一包嫩绿菜薹,正从地里走出。
“小卫!”
“小卫,时辰还早,这就要回去了?”
隔着几行嫩绿的玉米苗,几个婶婶在地里唤他。
青年回过头来,笑着看着几个婶婶,道:“张婶,王婶,李婶,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还要去集上买些药材。”说罢,他转身走出油菜花田。灰白色的粗布衣裳扫过金色的花浪,惊飞一只又一只白色的蝴蝶。
眼瞧着他的身影转过了田垄,方才还笑着同他说话的婶婶们脸上都挂起愁容,王婶嗟叹道:
“哎,造孽。小卫这么好的人,怎么摊上个那么短命的媳妇?”
李婶摇头道:“别说了别说了,我瞧他媳妇也是可怜。前些天我家小庄放风筝落进他家院子里,我担心小孩子没心没肺地冲撞了他媳妇,就过去取。就是他媳妇给我开的门。”
张婶好奇地问:“咋样咋样?漂亮吗?”
李婶叹了口气,道:“人都要死了,说什么漂亮不漂亮。只不过小两口感情是真好——”
“她们的感情很好吗?”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在油菜花田里响起,吓了几个农妇一跳。
几个农妇慌忙转过头来,便见一个男子站在田垄上,正垂目瞧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