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茅屋内,寒冷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进来。
像是一道落在地上,要将大地吊死的白绫。
韩纪栓上房门,目光在屋内搜寻,最终落在那如春叶一般嫩绿的纱帐上。
屋内并无锐器,韩纪双手翻转,从这嫩绿的春叶上扯下一段粗糙的布条。
她拿在手中,比了比,掂了掂,觉得很是合适,便用力将布条一端往房梁上抛。
布条如小蛇一般自房梁上垂落下来,她用力拽了拽,确认布条不会中途断裂后,方才打了个死结。
韩纪对自己打的绳结还算满意,便从一侧搬出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凳,缓缓站了上去。
粗糙的绳结在风中微微晃动,影子投映在墙上,似两条交缠不清的长蛇。
茅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永不停歇的呜咽悲鸣。
在她脚下,木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似在抗议。
抗议什么?抗议她自己选择的结局。
韩纪手指攥住绳结,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和阿随最后一次见面。
他让她去看满院的秋海棠。
不知道,现下落星院的秋海棠开得如何了。
她的脚微微抬起。
咯噔一声闷响,木凳翻倒,烟尘一阵。
砰的一声,几道剑光划破夜空,坠入山林,激起一片烟尘。
山林间风声萧瑟,树影婆娑,几个人影在树下闪动。
片刻后,韩言、韩树、卫朔从阴影中钻出。
三人执行任务归来,日夜兼程,皆是灰头土脸,风尘仆仆。正谈话间,路过小院,见韩静、韩乐、韩通、韩博、齐翎等人深夜不眠,齐坐窗下,手中各捧着一卷书册,神情专注,读得认真,心中生疑,便走近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日没有活要做么?”
众人抬头,见韩言、韩树与卫朔立在窗外,纷纷面带喜色,推门而出。
齐翎道:“这是宗主白日里拿来的书册,说是记录了她修行时的一些法门诀窍,我们便想着趁有时间赶快看看,明日白天再去问问她老人家,这样也好不耽误修行。”
韩言接过韩静递来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卫朔并非寒山宗弟子,但因玉决明之缘故,对寒山宗心法剑法都略微了解,此时见韩言面色有变,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仅是一眼,他脸色骤变,沉声道:“她可还说了什么?”
韩静摇头道:“宗主没说太多,只是提到过两日要远游,让弟子们多保重。”
卫朔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身便朝韩纪居住的茅屋方向奔去。
他心中焦急,脚步如飞,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长满灌木的小径之中,没了踪迹。
远远的,茅屋的轮廓在月光之中显现出来,烛火已歇,除去风吹门窗发出的呜咽声响外,毫无动静。
卫朔心猛地一沉,只觉连着双脚的两根筋一瞬间打了个死结,让他的脚丝毫不听使唤。他踉踉跄跄往茅屋奔去,离得近了,却见几名仙门弟子正靠着矮墙低声交谈。
甫一靠近,交谈声止,仙门弟子同时朝卫朔看来,其中一名更是上前将他拦住:“扶光兄,我等奉普长老之命在此值守。韩宗主已歇下了,你要探望还是明日再来,别打扰她休息。”
卫朔尚未答话,便听得山林之中传来一阵疾呼。
“不好!北边山林结界异动,似有妖魔出没,快随我来!”
看守小院的仙门弟子顿时慌乱起来,纷纷朝北边张望,更有几个心急地已经提着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眼见他们注意力散开,卫朔身形一闪,绕到茅屋后方,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摸到窗边。
嘎吱一声,木窗被他推开,一抹明亮的月光像一截断刀刺入屋内。
屋内,一条长长的影子挂在梁上,左右摇晃。
断刀似的月光恰好照在她上半身,照得她面色如雪,看上去像是被人从中间砍作两段。
卫朔心头一紧,迅速跃入屋内,指尖灵光割断绳索,将韩纪轻轻抱下。
他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一张脸,伸出去的手在触碰到她脖颈间深紫色的红痕时又颤抖收回。
韩纪气息微弱,脖颈之上,勒痕肿胀,显然自尽已久,但不知为何尚有生机。
“韩宗主!韩纪!”他第一次抚摸她的头发,第一次轻拍她的脸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韩纪!醒醒!醒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颤抖得不像话。
在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韩纪缓缓睁开双眼。
她在看见卫朔面庞的一刹那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叹息道:“你……不要再救我了……救了我……我也得去死……”
顿了顿,她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活不久了……我不想再杀人了……我也不想再杀他了……可是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去……你让我走吧……”